张嬷嬷坐在自己屋里,捻着那几枚被扣下来的月银,越想越气。
她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月银被扣了一半,就跟剜了她一块肉似的。
在她看来,这一切的根子都在穗禾身上,若不是穗禾非要揪着张如花不放,她何至于被牵连?
何至于被大少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削了脸面?
她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正好前几日听说了孟家想娶穗禾的事,她心里便活络起来。
既然孟家想要穗禾,那她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把消息卖给孟家,既能让穗禾滚出将军府,说不定还能从孟家捞些好处。
想到这里,她叫来自己相熟的小厮,把三日后观音诞陆家女眷去城西观音庙的消息递了出去
指明了穗禾会在那日出府。
她做完这一切,心里才舒坦了些,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至于孟家会怎么做,她懒得去想,反正她只想让穗禾吃些苦头。
观音寿诞这日,城西观音庙香火鼎盛。
陆家老太太早就定了这一日要去上香祈福,陆夫人自然陪同,穗禾作为长孙媳妇被点了名一同前往,郑莞尔在陆家住了这些时日,也被陆夫人一并带上了。
三辆马车一早从将军府出发,出了城西城门,沿着官道往观音庙的方向驶去。
穗禾和郑莞尔同乘一辆,郑莞尔掀着车帘往外看,路边摆满了卖香烛纸钱的摊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回头冲穗禾笑:“今儿人可真多,怕是观音娘娘收香火收到手软。”
穗禾笑了笑,低头整理膝上那包昨晚亲手包的香粉。
她本来不想来的,昨夜陆砚洲出门去了,她等他到丑时也没见回来,迷迷糊糊在榻上睡着了,天没亮翠儿就来拍门说老太太要出发了。
她起来的时候眼下一片青灰,拿冷水拍了半天脸才压下去。
马车行到半路,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穗禾掀开车帘往外看,前面陆老太太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正和对面一辆青篷马车的车夫说着什么。
青篷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里头露出一张圆润的妇人脸,梳着宝髻,戴着一对白玉耳坠,瞧着甚是体面。
“那是谁家的车?”郑莞尔凑过来问。
陆夫人身边的丫鬟翠屏小跑过来,隔着车帘说:“少夫人,前头遇上太傅府的温太太了,也是去观音庙上香的。老太太说两家一道走,热闹些。”
穗禾应了一声,放下车帘。
太傅府温家……她对这个姓氏已经不算陌生了,温如昭的娘家。
这辈子怎么提前遇到温如昭了呢?
难道这就是表小姐说的蝴蝶效应?
温家的马车并过来之后,队伍重新启程。
穗禾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对面车里,温太太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气度沉静,旁边坐着一个穿杏黄衣裳的年轻姑娘,正偏着头和自家母亲说话,侧脸明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就是温如昭。
穗禾多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心里无端飘过一个念头:她和陆砚洲遇到过没有?
观音庙建在半山腰上,车队沿着山道盘旋而上,两边林木茂密,越往上人烟越少。
穗禾正闭目养神,忽然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紧接着,前方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和车夫的惊呼。
“怎么回事?”
郑莞尔探出头去,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嗖”地钉在了她头顶的车框上,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郑莞尔的脸“唰”地白了。
穗禾猛地将她拉回来,一把按下车帘,压低声音喊:“别动!”
外头已经乱了。
穗禾听见陆家的护卫拔刀的声音,听见车夫的惨叫,然后是陆老太太的马车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就没了声响,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穗禾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掀开车帘一条缝往外看,山道前后被十几匹高头大马堵得严严实实。
马上的人一律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陆家的护卫倒了两三个,剩下的被逼到了车阵中间围成一圈,不敢再动。
为首的黑衣人骑着一匹黑马,勒马停在陆老太太的马车前,低头和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穗禾听不清,只看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了车窗缝隙里,然后一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将陆老太太和陆夫人从车里拽了出来,动作粗鲁地推搡着往后面的马背上架。
穗禾瞳孔一缩。
郑莞尔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都没知觉,声音抖得不成样:
“穗禾……他们抓人……”
接着温太太的马车那边也传来动静。
穗禾看见温家的车帘被刀尖挑开,温太太脸色煞白地被拖出来,
她身后跟着温如昭,那姑娘已经吓懵了,一张脸惨白惨白的,被黑衣人一把揪住后领拎上了马背。
穗禾猛地反应过来,这些人要抓老太太、陆夫人、温太太和温如昭。
她们这辆车上坐的是年轻小姐,不在他们抓捕的范围之内。
为首的黑衣人俯下身,将一个什么东西扔在陆家马车前的地上,掉头策马扬鞭。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带着抓走的女眷,沿着山道另一侧的小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山道上只剩下被砍断的树杈和倒地的护卫,以及两辆歪歪斜斜的马车。
穗禾掀开车帘跳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跑到陆老太太的马车前,地上躺着一个车夫,抱着肩膀呻吟,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没伤着要害。
穗禾蹲下去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的伤处,确认死不了人,才站起来四处找那黑衣人扔下的东西。
一枚箭簇扎在地里,簇尖上钉着一张纸条。
穗禾蹲下去把纸条拔下来展开,上面用粗砺的笔迹写着两行字——
“想人活,拿名单换,三日为期,莫管闲事。”
穗禾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郑莞尔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脸色还没有恢复血色,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顿住了,望向山道远处:
“穗禾……前面又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