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已经离开,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伊莱亚和A先生两个人。
“我不准备真的去准备神降仪式。”
面对A先生的注视,伊莱亚表情不变,摊了一下手:
“你想要让主在黑夜和暴君的共同注视下不完整的降临吗?你不会觉得魔女教派是真的为了让主神降而来找我们的吧?”
暴君是极光会内部对风暴之主的称呼,在这一点上,他们和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很相似。
“贝克兰德就有黑夜的天使和暴君的半神,一旦主在此降临,必然会被那些异教徒注意到,更何况我们并没有足够主降临的条件,过于仓促的仪式只会在此地造就灾厄。”
伊莱亚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是他也很清楚,在极光会的人眼中,别说“别人的生命”了,只要真实造物主需要,他们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抛弃。
所以他选择从真实造物主的角度来说话。
A先生欲言又止,但是被伊莱亚飞快组织起来的话语打断。
“你自己也经手过东区的事务,应该知道东区有很多主的信徒和羔羊的吧?只要他们活着,他们的信仰就可以成为主的力量。魔女教派是想要拿主的羔羊和锚点来制造灾厄,换取她们自己的扮演机会!”
“更何况,我见过魔女教派的神降容器了,她们在准备原初魔女的神降,却以合作的名义,来让我们为主准备神降,你自己信吗?”
A先生迟疑点头,然后又摇头,漂亮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伊莱亚露出一个沉稳的笑,一脸镇定:
“我并不介意为主的降临付出任何代价,但是我不允许别的组织为了自己的利益来利用主,欺骗主和极光会的信徒。”
这次,A先生表达了赞同:
“为主付出是我等的义务,但是魔女的教唆绝对不应该用在主和极光会身上。”
伊莱亚笑容不变:“所以,我拒绝同那帮家伙合作,你觉得呢?”
A先生沉默了一会,才说:“那主的神降……”
“我会把这件事还有我的看法都禀告给主,询问祂的意见的。此外,你可以先行准备神降仪式需要的材料和祭坛,但是在得到主的许可之前,不许伤害主的羔羊。”
听到伊莱亚要去找真实造物主的担保,A先生松了口气,看起来对伊莱亚的话语更加信服了。
他用力点点头,“我明白的,眷者阁下。”
果然,在不影响真实造物主的时候,极光会的成员基本无脑听我的,但是在涉及我和真实造物主二选一的时候,他们的脑子就像是突然上线了一半一样,会开始犹豫了……
如果真实造物主不想神降的话,那一切都好,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但如果祂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神降,也任由魔女教派在贝克兰德制造灾难的话……
那我就要思考一下怎么阻止神降仪式,还有阻止之后要怎么面对暴怒的真实造物主,又该怎么隐姓埋名逃离极光会的视线或者面对极光会的天使和圣者的追捕了。
希望不至于此吧。
希望愚者先生保佑我。
行走在极光会地下神殿的长廊里,伊莱亚眼睛微闭,真情实感地想到。
过了一会,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门后是他之前已经进出了无数次的空旷巨大的昏暗神殿,墙壁上的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之处,神殿中央的圣坛上,倒悬的神像睁开了眼睛,朝伊莱亚投来目光。
血腥气与堕落的气息一同扑面而来。
……
“可以啊。”
清醒的神明很爽快地说。
“就算我这样做会让您失去一次神降机会?”伊莱亚的声音倒是有些犹豫。
“其实你说的没错,我在贝克兰德神降的话,必然会被阿曼妮西斯和列奥德罗注意到,然后奥塞库斯、赫拉伯根也一定会一起来针对我,巴德海尔和莉莉丝还有斯蒂亚诺会怎么选择我不清楚,但是很显然不会支持我。”
伊莱亚知道真实造物主报出来的这些名字就是现在北大陆的七大正神。
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风暴之主列奥德罗、永恒烈阳奥塞库斯、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战神巴德海尔、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大地母神……
嗯?
大地母神不是叫欧弥贝拉吗?
莉莉丝不是第二纪就已经死去的古神,血族的始祖吗?
但是真实造物主没有对此做出更多解释。
所以伊莱亚也只是安静地点头。
“虽然我确实很想要突破七神的封锁,但我现在的实力并不完整,锚点也不够充足,至少在目前,我是没法以一己之力和祂们对抗的。”
神明不紧不慢地说。
伊莱亚的心中生出一丝愧疚。
虽然他可以对着A先生扯出一大堆理由,但是他确实是为了更多凡人的生命阻止了真实造物主的神降。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错误,但他确实拒绝了一次真实造物主的神降机会。
神明并没有那么在意每一个凡人,也并不是那么在乎七神的存在。
如果真实造物主会因为七神的存在而拒绝神降的话,极光会的记载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次尝试神降的记录和那么多经验了。
祂会像现在这么说,多半是因为站在这里的人是伊莱亚。
是因为伊莱亚在乎凡人的生命,在乎城市的安宁。
神明的低沉沙哑的声音穿过听不分明的嘈杂呓语,抵达伊莱亚的耳边,夹杂着微不可见的叹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被你的情感、你的道德和你的人性所束缚着啊。”
“如果你为此而感觉亏欠的话,就去帮我解开封锁,把神弃之地的大门打开吧。”
“不需要神降也完全没关系,让我的本体出来就足够了。”
神明的声音跨过海洋与大陆,从神弃之地的深处来到贝克兰德的地底。
有那么一瞬间,伊莱亚感觉自己恍惚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看到了光辉灿烂的恢弘宫廷,看到倒悬的被束缚着的赤裸巨人……
不,不是石像,是被束缚在十字架上,带着伤痕的真实的躯体。
伊莱亚甚至感受到神明被锈色长钉穿过的关节上滴下来的血珠。
似乎是幻觉吧,他看到神明的鲜血滴到他的额头上,带着无尽的堕落气息与层层叠叠的阴影,顺着他的鼻梁和眼眶下滑,让他闻嗅到难以言喻的血腥气,尝到诡异的咸甜锈味。
原来神明的鲜血和人并没有那么多的差异。
伊莱亚用力晃了一下脑袋,把突然闯进脑海的记忆甩在脑后,让思维回到现在。
“……神弃之地在哪?我该怎么做?”
“不用急……慢慢来就好,该告诉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真实造物主说。
……
灰白雾气弥漫的空间里,深红色的光芒闪过,虚幻的身影各自落座。
“正义”奥黛丽向看起来情绪很不对劲的“太阳”提问,而“太阳”戴里克也描述了一下自己最近在探索神庙的过程中遇到的奇怪的小男孩和不断重复的人生。
克莱恩一边听着他的讲述,一边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伊莱亚的身影。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伊莱亚的人了。
虽然知道伊莱亚大概率是是因为最近都在极光会才不方便和他联系或者见面,但是他还是会担心这个在邪教组织里混上高位,并且总是需要和邪神接触的朋友。
也不知道最近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这么高强度的待在极光会?
克莱恩用灵视看了一眼,伊莱亚看起来有点焦虑又有点紧张,还带着冷静和沉默的色彩。
他遇到了什么?
等等。
克莱恩的眼光微微凝滞。
塔罗会的众人在灰雾之上呈现出的样子就是他们现实中的外表,比如“正义”每次参加塔罗会时身上穿的衣服都不一样,又比如伊莱亚换了外表之后在塔罗会上的形象也变成了黑发黑眼。
就连他们身上的装饰品或者首饰的样子也会一同在灰雾上呈现出来。
而克莱恩看的很清楚,伊莱亚的左耳上戴着一个漆黑的倒十字架耳坠。
耳坠不算很大,但是放在从来不戴首饰,一身衬衫长裤从夏天穿到冬天的伊莱亚身上足够明显。
对于熟悉伊莱亚的克莱恩来说更是相当显眼。
如果伊莱亚是一时兴起突然有了戴耳坠的兴趣,或者偶然获得了耳坠造型的非凡物品,那克莱恩都可以欣然接受伊莱亚的造型改变,但是倒十字架,还是漆黑的倒十字架……
是真实造物主的标志吧?
伊莱亚为什么会突然带上代表着真实造物主的东西?
克莱恩再次仔细用灵视看去,看到了那个耳坠上戴着的不算明显的灵性光芒,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是真实造物主给伊莱亚的非凡物品。
应该是类似于蠕动的饥饿那种对应着“秘祈人”途径的非凡物品,而不是什么可以对下属追踪、控制、束缚的……
克莱恩冷静地把自己前世奇奇怪怪的小说记忆压了下去。
希望这个耳坠对伊莱亚没有害处。
伊莱亚并不知道坐在长桌上首的“愚者”先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专注地听着“太阳”的经历,感到一丝微妙的熟悉。
不断的没有尽头的循环,每一次都首尾相接,反反复复,而且还是发生在真实造物主的废弃神庙里。
好耳熟啊,你说是吧,擅长“命运循环”的“水银之蛇”兼真实造物主的信徒,乌洛琉斯大人?
“这应该是‘命运天使’留存在那里的力量。”
伊莱亚对着身边的少年开口。
“‘命运天使’……”戴里克的的声音里带着震撼:“是那位典籍上的,追随过造物主的‘命运天使’?”
“对,有过这个称号的只有祂一个人。”伊莱亚点头。
威尔·昂赛汀虽然和乌洛琉斯同为“水银之蛇”,但是祂对外的称呼更多是“命运之蛇”。
在伊莱亚的印象里,会直接以“xx天使”作为称呼的,大部分都是造物主身边的天使之王或者极光会的天使。
毕竟造物主本人就是用“天使”来称呼序列二和序列一的第一人。
“那我们还能突破这个循环吗?”
“太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祂现在不在神弃之地,估计不是故意把你们拉进循环的,应该是祂意外留下的力量影响到了你们……”
伊莱亚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祂喜欢画画,还喜欢在壁画里面习惯性地放一点力量。你去探索的神庙里,是不是有很多壁画?”
“对。”戴里克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壁画,点点头。
“除了刚刚‘倒吊人’先生建议的观察那个来自外界的小男孩之外,你也可以尝试着破坏那些壁画。”
“或者直接向‘命运天使’祈祷求助,不过这样的话你们就得跟着祂一起信真实造物主了,所以我建议把这个方法放在最后再作考虑。”
“……我明白了,谢谢您,‘高塔’先生。”
戴里克深吸一口气,默默记下这些方法准备回去尝试。
当然,他并不准备信仰真实造物主,所以向愚者以外的存在祈祷这种事情,他想都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