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停在旧舱门上。
温见栀没有伸手。
她以为自己会有更强烈的反应。
失温，旧影像，或者闻鹤眠小镇里的灯。可都没有。她只是很冷静地读完这条记录，像读一块终于从泥里挖出来的旧石。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名字的记录。
但它仍然不是名字。
纪星回靠在一旁，忽然说：“边境很多人没有名字。”
陆沉野扫了他一眼。
纪星回耸肩：“真的。白塔不要的，皇室不认的，军部记错的，流到边境以后都能活。没人喊名字，就喊活人。”
温见栀把“无名者09”复制进证据层。
【证据类型：状态记录】
【非姓名确认】
系统接受。
沈砚白看见这一行，轻声道：“你很谨慎。”
“被名字坑多了。”
裴烬的远程端传来低笑：“这话审判庭也该学学。”
温见栀继续查看转运链。
【来源：白塔地下转运通道】
【中转：边境运输船】
【目的地：b-00回收点】
【接收状态：未完成】
她把三段链路并排推给陆沉野。
陆沉野看到b-00时，眼神沉了下去。
“b-00在第七封锁线后方。”
“你的旧任务区？”
“相邻。”
纪星回低低吹了声口哨。
“那可真巧。无名者转运去回收点，你的少将去封锁线撤离。两件事挨得这么近，帝国档案里肯定写得毫无关系。”
陆沉野没理他。
温见栀保存证据。
09号舱的旧屏又闪了一下。
【b-00回收点，清除程序异常】
【回收失败】
【见证编号：01】
b-00回收点在废船区背面。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片塌陷的旧停泊台。金属平台被炸断，半截沉在雪色星尘里，四周飘着废弃转运舱壳。
纪星回没有靠太近。
“这里的污染会认人。”他说，“认错了，就把你当该回收的东西。”
陆沉野让队伍停在安全线外。
温见栀打开逃生舱记录。
【b-00接收失败】
【清除程序启动】
【目标：无名者转运舱】
【异常：黑鸦破坏监控眼】
记录仪弹出一段监控残影。
画面很晃。
运输舱里一排孩子蜷缩着，系统红光一遍遍扫过他们的脸。没有名字，只有舱号。警报声响起时，清除程序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一只黑鸦忽然撞进画面。
它啄穿第一只监控眼，又啄断舱门锁扣。火花炸开，半个监控屏黑掉。
温见栀盯着残影。
画面边缘，一个黑衣少年从运输舱侧门冲出来。他手里全是血，却没有回头跑。他先把最近的逃生舱拉开，又踹开另一道锁。
纪星回低声：“这就是黑鸦？”
没人回答。
温见栀固定影像外层。
【黑鸦破坏清除程序】
【逃生舱03手动弹出】
【回收失败】
这不是普通污染事故。
这是系统清除。
黑鸦不是救下所有人。
他只是把清除程序啄开了一道缝，让一部分人从里面逃出去。
陆沉野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b-00旧址。
“我的旧任务封锁线，就在那边。”
他指向雪色星尘深处。
“当年我收到的是撤离指令。”
温见栀明白了。
同一片边境。
一边是无名者转运舱清除程序。
一边是军部撤离封锁任务。
中间有人用污染模仿指令，把所有人推到各自该站的位置上。
监控残影最后一帧，黑衣少年回头。
他的脸仍旧看不清。
但肩上停着一只羽毛烧焦的渡鸦。
b-00旧址的风忽然变了。
雪色星尘从断裂平台下卷起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军部哨兵的精神屏障同时亮起，却仍有细碎声音钻进来。
“少将。”
“封锁线还没关。”
“里面还有人。”
陆沉野的黑狼站在雪里，背脊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纪星回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这地方开始认人了。”
污染认出了陆沉野。
它把b-00回收失败和第七封锁线叠在一起，用旧队员的声音，用他的声音，用那个最不能碰的敲击声，逼他回头。
陆沉野没有退。
他抬手，解开腕侧接入位。
“外层。”
温见栀走到他身边。
“这次不止三秒。”
“够用就退。”
他的声音冷硬，手腕却稳稳递到她面前。
温见栀按上去。
黑狼精神屏障打开一条窄缝。
雪原扑面而来。
她仍然没有进核心。
她只咬住那些声音。
污染模仿得很像，甚至连陆沉野下令时的停顿都学得出来。可真正的军令不会反复诱导同一个人回头，也不会把童声和旧队员的声音混在一起。
温见栀的精神丝一根根切过去。
假声音被剥开。
底下露出机械清除口令。
【b-00清除倒计时】
【封锁线关闭】
【无名者09遗留】
陆沉野的呼吸沉了半拍。
黑狼低头，鼻尖碰到温见栀的手背。
它没有咬。
只是很轻地嗅了一下，像确认她还在外层，没有被雪原吞进去。
温见栀退出来。
“不是你的声音。”
陆沉野望向雪原旧址，过了很久才道：“我知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知道了。
模仿声断开后，雪里传来真正的童声。
“秦厌。”
“开门。”
童声从雪里传出来，轻得像下一秒就会被风撕碎。
b-00旧址的监控残影重新亮起。
这一次，画面比刚才更清楚。
黑衣少年站在运输舱门前，肩上的渡鸦浑身沾着灰。舱内的孩子们缩在角落，清除程序红光一遍遍扫过他们。
少年回头。
还是看不清脸。
可温见栀看见他手上的旧式通讯戒指，也看见他袖口烧焦的黑羽纹。
秦厌。
黑塔首领。
原来他也在那批转运舱里。
纪星回站在旁边，难得没插科打诨。
“边境传说里，黑鸦第一次出现，就是啄开一艘死人船。”他低声道，“但没人说过，船里还有无名者09。”
温见栀固定影像外层。
【影像对象：秦厌】
【行为：破坏清除程序】
【结果：部分逃生舱弹出】
她没有把秦厌写成救命恩人。
也没有写成罪人。
她只写他做过什么。
裴烬远程端亮起。
“温小姐，别把黑鸦当救命神。”
“我知道。”
“他啄开门，也可能只救了他想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