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黄沙漫天,晕红的灯笼洒下迷离的光辉,将一切都映照得半明半昧。
周宝音睁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城门口。
也就在她一个眨眼间,那一行人出现在城门外。
全都是黑衣黑发,外罩黑色的披风,甚至就连面孔上覆盖的防沙面罩,都是黑色的。
远远望去,如同幽灵骤现。
若非他们发出的动静大,真能把城门口的人都吓死。
即便这样,已经很吓人了。
不少要出城的百姓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惶恐的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恐惧。
与众人畏惧惊吓的神色不同,周宝音眸中是全然的兴奋和欢喜。
她一眼就认出了为首那人。
即便那人与身后的二十多骑一样,全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色装束。
但他的身形更为高大,胸膛更为挺阔,气势凛然威严,浑身上下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重与英武之气。
这不是赵兄又是哪个?
皇天不负苦心人!
周宝音欢喜的策马朝城门口跑去。
她嘴里则控制不住的溢出欢笑的声音,扬起声音就喊:“赵兄……”
你可真是让我好等!
三天啊,天知道她每天那么辛苦的给病人诊脉后,还得来城门口受寒冷侵袭,到底是多大意念在支撑她!
若不是赵兄对她掏心掏肺,她绝对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周宝音哈哈笑着,她胯下的马儿像是能感受到她的心情一般,朝着城门口快速跑去,步伐轻灵又飘逸,好似能飞起来一般。
再说等在城门口的赵承凛。
出去了将近三个月,他终于又回到了安西。
早先的挣扎,颓败,在风沙与寒冷的侵袭中,一点点从脑海中消失。
他又成了那个冷漠疏离的靖北王,高高在上,不为任何事情所扰。
然而,他自认为厚如城墙的心理防线,随着那一声“赵兄”,全部坍塌崩坏。
这一瞬间,看着那个仰着笑脸,策马狂奔冲向他的人影,赵承凛再也绷不住冷肃的面孔。
似有高山在他心中倾塌;似有洪水决堤,滔天巨浪肆意狂奔;又有如飓风过境,将他一颗心摧残的一片狼藉。
赵承凛紧咬牙关,深邃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那距离他越来越近的人影。
为什么还要奔向他!
为什么在他决定摒弃自己污糟的心思,想做她最敬重的赵兄时,她又以这幅面容,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她究竟知不知道,他脑海中曾出现过多么荒唐的画面?
他曾多想恣意横行一把,将她永远囚在身边,做他一个人的禁脔!
赵承凛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就连眸色,都晦涩凝重到极点。
他身上的威压太重,让检查他们一行人身份文书的差役,忍不住激灵了一下。
差役抬眸看向身侧,原来这竟是赵镖师一行人。
这是护什么镖去了,怎么满身血煞之气?
差役简单检查一遍,就将东西递还给赵承凛身边的人。
“身份核对无异,赵镖师你们快进城吧。你们来的真及时,再晚一些,就关城门了。”
差役又看看从远处狂奔来的周宝音。
周宝音眼瞅着就到了跟前,差役满心羡慕地说:“赵镖师,周大夫等的旧友原来是您。您不知道,周大夫在这里等了您三天。她每天午后和傍晚时分,都会在这里等您。您真是好福气,交了这么好的兄弟。”
周宝音恰好走到跟前。
她听见了差役的话,忍不住嘿嘿一笑:“我是太久没见赵兄了,心里想的慌。碰巧无事,就过来转一转。”
周宝音又巴巴的看着赵承凛。
可惜,隔着纱纺面罩,光线又不好,她看不清楚赵兄现在的面色如何。
但他双眸外露,那眸中的情绪,怎么说呢,竟然没有她预想中的喜出望外,倒是颇多挣扎与扭曲。
挣扎什么?
扭曲什么?
赵兄被鬼附体了,还是在外边经历了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周宝音冲赵承凛招手,“赵兄,你们倒是快着些进城。都这个时辰了,你们肚子不饿么?”
“原来是周大夫?”
“周大夫,您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专门来接咱们?”
“周大夫,你这身板也太孱弱了,远看跟姑娘家似的。”
周宝音不服气的与这些镖师互怼了几句,惹来众人哈哈大笑。
“你们此行顺利么?这几天是不是可以留在城中好好休整?”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把赵兄借我一日,我有用。”
“那你得问大哥,大哥要同意,我们是没意见。”
周宝音看向赵承凛,“赵兄,你是咋了,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心情不好么?”
赵承凛的声音像是被风沙磨砂过一般,嘶哑的厉害。
他没有回应周宝音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你在此处等我,可是有事?”
“当然有事!赵兄,你赶紧随我家去。”
“差事结束,却还未曾与当家汇报……”
“这个应该不急在一时吧?不如推到明天?若是着急,你交代一位兄弟,有什么需要转述和转交的,先让他代劳?”
见赵承凛无动于衷,周宝音蹙着眉头看过来。
赵兄眉头紧皱,眸光深暗,他犹如笼中之兽,怎么给人一种用尽全力挣扎,却全无用处的无力感?
不对劲!
赵兄肯定遇到事儿了!
周宝音停下马,看向赵承凛。
赵承凛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她没跟上。他勒停马,回头看过来,眸子几度收缩,却只能压抑住心中的狂涛骇浪,尽可能平静的问,“小弟怎么不走了?”
“赵兄,你不对劲!”
赵承凛心脏骤跳,唇舌干燥到极致。
“我怎么不对劲了?你别胡思乱想,快跟上。”
“你就是不对劲!你看到我,竟然都没有狂喜。这符合常理么?莫非你身子不适?赵兄,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摸个脉。”
赵承凛没反应,其余人表面上在闲谈,其实全都竖着耳朵,偷听后边两人的对话。
周大夫说对了。
大哥就是不对劲!
这一路上,大哥心不在焉,饭量也不如往常。
路上有好几次,守夜的兄弟半夜换班时,还发现大哥醒着,似是不能入眠;即便入眠,又会被噩梦缠身,满身大汗猛地坐起。
大哥这样的人,顶天立地,连西域的敌酋与北边的鞑靼,他都不放在眼里。
天下之大,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大哥露出那样的表情?
大哥有心事!
可惜,他们没有朱参军的好口才,不敢劝说,也不敢探问。
如今周大夫既然关注上了,那倒是好了。
想来有周大夫开解,大哥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大哥,天不早了,我们先回镖局。交差的事情有我们,您就随周大夫回去。”
“对啊大哥,我们就先回去了。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不让吃饭,我连下马的力气都没了。”
“大哥,我们就不送你了,我们先走一步。”
这些“镖师”见偷听不到什么,索性不浪费时间了。他们轻夹马腹,马儿“嘚嘚”跑腾起来,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中。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有几个,也小跑着往家赶。
冷意疯狂的往周宝音衣裳里钻,周宝音打了个喷嚏,收回了手。
“赵兄,不管出了啥事儿,咱们先回去。等回去了,咱们晚上好好说。”
赵承凛喉咙上下滚动,终于说出了那一个“好”字。
两人驾马,很快就回了周家。
周文前来开门,看到周宝音身侧的赵承凛,当即眉眼笑开。
“赵镖师回来了,快快请进。”
周宝音将两匹马的缰绳,交给随后过来的周武,又给周文使了个眼色,就火速带着赵承凛往后院去了。
沿途走来,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仔细看,一些初发新芽的树木上,还系了些红色的绸花。
赵承凛多看了两眼,忍不住问,“家里最近有什么喜事?”
“喜事啊,今天就有一桩。”周宝音嘿嘿笑,随即打趣赵承凛,“赵兄,你终于舍得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哑巴。你说说你,有啥不开心的,你别憋着,直接说出来。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哪里招惹你了?你这样憋着,不过是和自己过不去。长此以往,肯定会把身体憋出问题。那你的敌人知道了,不笑掉大牙?”
赵承凛僵硬地狡辩,“我没有不开心。”
“看看,你又嘴硬。不过,算了,谁让今天你最大。走了,我们先回去洗漱,稍后我还有要事要劳烦你。”
“什么要事?”
“都说了是要事了,现在怎么能告诉你?走吧,我们先去洗漱。”
两人路上又碰见青梅,小枣,媛儿和福顺。
媛儿牵着福顺,她看到赵承凛后,惊喜地双眼发光。
她高兴地跑上前,拉着赵承凛的袖子喊“爹爹”。
不知道她在卖什么关子,以往很缠人的小姑娘,这时候故作高深地冲他笑了笑,就牵着福顺离开了。
临走,还娇俏地央求他,“爹爹,你快来花厅,我有惊喜要给你。”
青梅和小枣上前见了礼,也快速离去。
神神秘秘。
整个周家,好似藏着一个,针对他的大阴谋。
赵承凛嘴唇微抿,很快又看向脚步轻快的周宝音。
她衣袂随风飘扬,嘴角裂开的弧度,几乎要到耳后根。
不会是阴谋,那会是什么?
两人在后院分开,各自回院子中梳洗。
等赵承凛从净室中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拉开衣柜门准备去取衣裳。结果一转头的功夫,就看见床榻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袍。
那是一身春装,衣衫鞋袜俱全,就连配套的发带,都准备齐全,放在一侧。
不同于早先送到他手里的那套青色衣衫,这是一套殷红底五福捧寿团花的玉绸袍子。
袍子的做工极其精细,处处可见绣娘的巧思与新意。
外袍贵重已极,内里的衣物却顺滑柔软,而这些衣物全都是过了水,仔细熨烫和熏香过的。
这些,全都是周小弟费心准备的。
赵承凛看着这些衣衫,手指握紧又松开,松开后,又再次攥紧。
最后,他到底是丢下腰间的毛巾,拿起穿上的衣衫,一件件穿上。
周宝音今天没敢耽搁,她早早收拾准备好,就跑到赵承凛院子里候着。
不知赵兄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很快,她就听到他拉门走出来的动静。
周宝音闻声,赶紧回头去看。
烛光熠熠的房间房门洞开,一个身着殷红长袍的男子,大踏步从里边走了出来。
男人面容锋利,鼻梁高挺,扫过来的视线如刀剑般锐利慑人。
但他毫无疑问又是俊美的。
她出于私心给他买的殷红底长袍,他穿在身上,不仅没有削减身上的英武,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贵重堂皇。
他像是刚从宫门里走出来的天皇贵胄,又像是手握权柄,随便一个眼神,便能定人生死的杀伐权臣。
那种威慑力,一眼戳人,让周宝音一颗心脏狂跳不已。
周宝音带着喜意,快走两步到了赵承凛跟前。
她围着赵承凛团团转,嘴中发出不要钱似的赞美之声。
“这是哪家的权贵下朝了?这衣裳,真有范!不是衣裳好,主要是人有气质。这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赵兄是什么王子皇孙。”
周宝音转到了赵承凛正面,抬起脑袋,眼睛清亮地看着他。
“赵兄,我知道你五官出色,气势过人,是天生的衣架子。可没想到,穿上这衣裳,你能俊美到这种程度。不瞒你说,你出来那一瞬,我都心动了。”
赵承凛垂首看向她。
他嗓子依旧哑得厉害,双眸也亮得灼人。漆黑的瞳孔深处,好似有什么火焰,又不受控制地熊熊燃烧起来。
“你……心动了?”
“就是心动了!虽然我一个大男人,承认对赵兄心动很可耻,但谁还没有点爱美之心了?赵兄,要我说,你以后就该多穿点亮色,不要每天穿玄色或褐色,那些颜色衬得你气势凝重,一般人哪敢招惹?你就穿亮色!你相信我,不出三天,肯定有媒人替姑娘家上门求亲。”
? ?今天依旧一更,唉,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