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轮到淮西那些人心里打鼓了。
要说,是把蓝玉往死里坐实。
不说,陛下已经动了真火,谁敢触这个霉头?
一个户部挂名的都督府佥事,咬着牙,先开了口。
“回陛下,凉国公麾下义子,平日仗着凉国公的势,在军中横行不法,克扣兵卒粮饷,私自挪用军械……”
这话一开头,后头的人跟着七嘴八舌,一桩桩往外倒。
“先锋营这回冒进,末将听闻,是几个义子撺掇凉国公,说什么不趁此仗立功,往后再无出头之日,才怂恿侯爷抗令追击的!”
“缴获的北元战马、财物,凉国公这几个义子,私底下分了不少,压根没上报朝廷!”
“军中调度,这几人常常越过正规将领,直接向凉国公请示,军纪早就乱套了!”
一句接一句,越说越狠。
卫安站在殿中,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帮东西。
方才还抱团求情,这会儿倒好,一个个抢着往外倒脏水。
蓝玉的私党,成了替罪羊。
牺牲这五十个义子,换蓝玉和淮西高层从轻发落。
朱元璋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老眼,却越来越亮。
顺水推舟。
这帮人自己供出来的,不是朕逼的。
“既然如此。这五十人,该当何罪?”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随即,那个先开口的都督府佥事,率先跪下。
“陛下,此五十人,私占军功、克扣粮饷、私分缴获,更是撺掇凉国公抗令冒进,致三万将士枉死——臣以为,当处以极刑,以正军纪!”
“臣附议!”
“臣附议!”
朱标站在御阶下,望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寒意,越攀越高。
方才还抱团为蓝玉求情的这帮人,转眼就把五十条人命,当成了脱身的筹码。
朱元璋盯着跪了一地的淮西武将。
“好。既然诸位爱卿都这般说,朕就依了你们!”
内侍捧着圣旨,快步上前。
“传旨。凉国公蓝玉麾下义子五十人,及其家眷,即刻由锦衣卫拿下,收监候审,查实罪证后,依律处决!”
“孙烈何在?”
殿外,一道身影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臣在。”
“朕予你调兵之权,即刻带人,分头去拿一个不许放跑,一个不许走漏消息。”
孙烈叩首:“臣领旨!”
他起身,转身,大步而出。
朱元璋眼底压着一层算计。
五十条命,够了。
朱元璋心里那杆秤,落了地。
蓝玉的私党拔了,淮西这帮人自己咬自己,往后这一派,再想抱团,难了。
锦衣卫的动作,比谁都快。
蓝家几个义子的府邸,分散在城东城西各处。
子时刚过,大门还没来得及落锁,便被撞开了。
火把照亮半条街,黑衣缇骑翻墙而入,刀出鞘,人按地。
“奉旨拿人!”
义子之一,睡眼惺忪从内室被拖出来,一见满院刀光。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干爹是凉国公!”
“凉国公的账,朝廷自会算。”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扑通跪地,再没吭声。
搜府的动作没停。
私藏的军械、私分的北元战马、账册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粮饷勾当,一箱一箱抬出来,堆在院子里,火把一照,亮得刺眼。
五十家,一夜之间,鸡飞狗跳。
天亮之前,五十人尽数收监,人证物证,一件不少。
三日后,刑部会审的结果递到御前。
私占军功、克扣粮饷、私分缴获、撺掇主将抗令。
每一条,都有账册、有人证、有画押的口供。
“满门抄斩。”
刑部尚书齐亮呈上判词。
朱元璋没多犹豫,朱笔一勾。
奉天殿,又一道旨意。
这一回,轮到了蓝玉。
内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凉国公蓝玉,骄纵抗令,致三万将士枉死,罪不容诛。念其早年随军征战,战功卓着,朕从轻发落——”
“免去军部尚书以及一切军职,杖责八十,查抄全部家产。”
“所抄家产,尽数拨入抚恤银两,补给阵亡三万将士家属。”
保住了命。
可这一道旨意念完,蓝玉这些年拼杀出来的一切,都一并归零了。
蓝玉挨那八十杖的时候,人已经昏死了两回。
锦衣卫下手没留情,行刑的板子,一下一下,砸得地上都染了血。
抬回府里那日,他还没醒。
散朝后,朱标没回东宫,径直是军部——衙门。
卫安的公房里,案上摊着几份卷宗。
朱标进门时,他正低头核对一份粮饷清单,。
“先生。”
卫安抬头。
“殿下今日怎么亲自跑一趟。”
朱标没绕弯子,径直开口。
“蓝玉是本宫的姻亲。今日这道旨意,本宫没替他求半句情。”
“本宫想清楚了。监国这几年,断案子,理民生,本宫都能应付。可军政这块,本宫是个门外汉。今日蓝玉这一仗,若不是先生统筹,后果不敢想。”
“本宫想跟着先生学军部政务,边防调度,粮草军械……但凡卫安不嫌本宫碍事,本宫愿从头学起。”
卫安盯着他。
这太子,倒是拎得清。
心里那点评断,不带半分敷衍。
知道自己短板在哪儿,肯低头学,比那些死撑面子的强百倍。
“殿下想学,老子没有不教的道理。但丑话说在前头,军部这摊子,乱得很。殿下要跟,得沉得住性子,别嫌脏嫌累。”
“本宫不怕。”
朱标应得干脆。
卫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重新低头翻起卷宗。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忐忑,慢慢落了地。
蓝家府邸。
蓝玉躺在榻上,浑身裹着纱布,伤口还渗着血。
他这几日时醒时昏,那八十杖挨下来,几乎脱了半条命。
这日午后,他刚醒过来,一个心腹家仆凑到床边,压低了声。
“国公爷,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军中的老弟兄。”
蓝玉哑着嗓子:“让他进来。”
来人是他麾下多年的一个副将,进门时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蓝玉盯着他。
“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那副将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侯爷……您那五十个义子,还有他们的家眷,前几日已经……已经问斩了。”
蓝玉撑起身子,牵动伤口。
“什么?!”
“朝会那日,李公上几位大人,还有几个都督府佥事,当着陛下的面……把私占军功、撺掇您抗令的罪,全推到您那几个义子身上了。他们说,是义子撺掇您冒进,才害了三万将士。陛下问罪,几位大人自己先跪下,请求处决义子,以正军纪。”
蓝玉盯着他,那双眼睛,渐渐睁大。
“你说什么?”淮西这帮人……把我的义子,推出去顶罪?”
副将垂着头,不敢直视。
“是。也是拿这个,换了侯爷您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