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
战后论功大典,满朝文武齐聚。
文官立于左列,武将立于右列,连日不见的赵昆、齐亮几个,也都候在殿中。
朱元璋端坐御座,手里捏着那份完整的战报,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此战,五十万北元大军,溃散殆尽,俘虏九万余,朝廷伤亡仅三千余。此等战果,前所未有。”
“燕王朱棣,晋王朱棡,统兵有方,各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徐允恭,统十万京营,操练新式军备有功,擢升五军都督府佥事。”
“参战将士,论功行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嗣入学,免赋三年。”
一道道封赏念出来,殿内一片肃穆,却透着振奋。
几个立过功的底层将官,叩首谢恩。
赏罚念到最后,朱元璋的声气,顿了一顿。
“凉国公蓝玉,擅自抗令,孤军冒进,致三万嫡系全军覆没。”
“此罪,当如何论处!”
朱元璋这话,是明摆着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把这桩事,砸出个说法。
淮西那一列,几个武将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动。
李善长的那封信,昨夜已经有人知道了。
众人本以为,太子仁厚,或许会替蓝玉缓几句话。
没想到,朱标踏出一步,双手捧着两样东西,朝御座走上前。
“儿臣,有物呈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一并送上御案。
朱元璋低头,先看那封信,再翻那摞卷宗。
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朱元璋把那封信看完,没吭声。
刑部尚书齐亮在班列里,悄悄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动静。
那封信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陛下那张脸,已经从论功时的舒展,一点一点绷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种绷法,在朝堂上站了多年,认得清楚。
不是怒,是那种比怒更沉的冷。
朱元璋把卷宗逐页翻过去,翻到先锋营越界那一页,翻到卫安连发三道撤令的军令记录,翻到蓝玉最后昏迷着被抬回来的伤亡报告。
合上。
朱元璋抬起头,望着殿下。
“标儿。”
朱标应声:“儿臣在。”
“这封信,是谁送进东宫的?”
“李公。昨夜子时送到,国公亲笔。”
淮西那一列,有人悄悄把脚步往后挪了半步。
朱元璋把那封信,重新展开,冲着殿下众人扬了扬。
“李善长这封信里头,说主帅调度失当、布防疏漏,三万将士覆灭,是主帅之责。诸位爱卿,觉得这话,有没有道理?”
满殿文武,齐齐噤声。
没有人敢接这话。
“没人说?”
朱元璋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那双眼,往淮西武将那一列,逐个扫过去。
“三千对五十万,半个时辰,仗是谁打赢的?”
“是主帅卫安。同一个主帅,同一场仗,打出了大明开国以来最漂亮的一仗,转头,又被人说成调度失当。”
朱元璋把那封信,往地上一扔。
“李公禁足府邸,闭门思过,这才几日,就有这份闲心?”
“来人。”
内侍齐声应喏。
“传旨。李善长,以私函构陷主帅,扰乱军功核定,罚俸一年,禁足延至年底,无旨不得出门半步。”
一道旨意砸下来,淮西那一列几个人,都怕了。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回御案方向,重新走上御阶。
坐定,他盯着殿下的卫安,沉了一拍。
“卫安。”
卫安出列,拱手。
“臣在。”
“这一仗,你打得如何,朕心里清楚。但朕今日要问你——蓝玉那三万人,该算谁的账?”
卫安没有半分迟疑。
“算蓝玉的账。”
“蓝玉抗令在先,孤军冒进在后,此事与主帅布防无关。”
“但臣有失察之责!”
殿内,有人悄悄抬头。
“蓝玉性情骄纵,臣既为主帅,当料到此变数,应提前设好后手。此点,臣认。”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甩锅,也没替蓝玉开脱,连自身那点漏洞,都砸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盯着他,那双老眼里,深处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朱棣站在殿侧武将班列。
这人在主帅的位子上,既拿了最大的战功,又在皇帝跟前主动认了失察,把道理摆得清楚,把姿态压得极低。
这一手,比任何辩解都狠。
淮西那帮人递上去的那封信,此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淮西那一列,有人喉头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吭声。
朱元璋重新扫视满殿。
“大明的军部,烂了多少年了,朕比谁都清楚。”
“将领拥兵自重,勋贵把持军权,军功买卖,吃空饷、喝兵血,这些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少年了!”
内侍捧来圣旨,展开,提笔。
朱元璋一字一句,把话砸下来。
“即日起,户部尚书卫安,兼任军部尚书,全权整顿大明军部,凡军中吃空饷、私占军械、克扣粮饷者,一律彻查,查实即办,不论品阶,不论出身。”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没人应声。
淮西那一列,几个武将垂着头,谁都不敢先开口。
齐亮悄悄扫了一眼淮西那列。
往日这帮人站得挺胸抬头,这会儿一个个垂着脑袋。
朱元璋走到李善长的位置。
虽说人被禁足在府,可这殿上,还是留了个空位,那是他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分量。
朱元璋盯着那个空位,冷笑一声。
“李善长这封信,朕方才已经念过了。诸位觉得,这信里说的,有没有道理?”
依旧没人接话。
朱元璋不急,转过身,目光落在武将班列最前头的几人身上。
“汤和。”
汤和一凛,出列,拱手:“臣在。”
“你与蓝玉共事多年,他平日行事,你比谁都清楚。”说,他军中可有私党?”
这话,是要往死里问了。
汤和心里那杆秤飞快转着,答有,是往蓝玉身上再添一把火。
答没有,陛下手里那摞卷宗,岂能没有实证?
“回陛下。凉国公麾下,确有几名义子,平日跟着他南征北战,颇受倚重。”
“义子?多少人?”
汤和垂着头,没敢立刻答。
朱元璋没等他,目光扫向另一位淮西武将。
“你说。”
那武将脖颈一缩,咬了咬牙:“回陛下,凉国公军中义子……约莫五十人上下。”
五十个义子,遍布军中各处要职,这哪是先锋营统领,分明是自己养了一支私军。
蓝玉这些年,是把朝廷的兵,当成自己的家底在经营。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五十人。这五十人,平日在军中,都做过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