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们现在死了吧?”柴昭摇头叹息:“等到了地底下见了阎王,记得报上我的大名,让阎王爷在功德簿上记我一笔……”
她喃喃道:“我做了好事,阎王应该会让我长命百岁吧?”
灌完药回来的陶景升听见了她的喃喃细语,不由停住脚步。
柴昭刷的一下抬头,眼睛瞪大:“陶大夫,你何时来的?我发现了,你轻功好厉害呀,比薛乙三还厉害。”
陶景升站在房顶,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后道:“想学?”
柴昭连连点头。
陶景升:“不教。”
他跳下屋顶,丢下手中四捆绳子,挽起袖子道:“我这轻功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柴昭:“有人说过我是练武奇才,极有天赋。”
陶景升把袖子挽好,将四具尸体拖过来用绳子绑好:“且不说你的天赋是否能习得此轻功,即便可习,以你现在的身体也学不了。”
陶景升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应该庆幸这四人武功不高,没有碰到你,否则,内伤未愈的情况下再受伤,神仙难救。”
“哦,”柴昭瞬间收回激动:“陶大夫,你总能让我忘记你是大夫,所以忘记了大夫最讨厌病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陶景升:“你倒是了解。”
“那是自然,我阿翁可是大夫,十里八乡有名的名医。”
“那你阿翁没教过你,身体有损伤的情况下不能练功?”
柴昭立刻为自己辩驳:“我没练硬功,自受伤之后我只练内功。”
陶景升哼笑一声,丢给她一个药瓶。
柴昭立刻接住。
“内伤未愈的情况下急提内力的感受如何?”
柴昭终于不再忍,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丢进嘴里就开始嚼巴嚼巴咽下去,然后就抱着肚子倒在地上。
陶景升见她就着药力在理顺自己的内力了,便回头继续去捆尸体。
不懂爱惜自己的病人就应该多吃苦,大夫的叮嘱他们当屁一样放,不受些苦,怎么知道大夫的正确性?
陶景升刚把四具尸体捆好,柴荣他们气喘吁吁赶到。
除了崔九州,所有人都可以从狭道钻过来。
崔九州没这个能力,但他很灵活,三两下爬上屋顶,走过来后跳下来。
唉,人在江湖飘,怎么能没点能力呢?
很好,人到齐了。
陶景升掐着腰正要说话,柴荣却脚步不停直冲柴昭而去:“六娘,你怎么了?”
柴荣单膝跪在柴六娘面前,想去扶她又不敢,只能回头着急的看向陶景升。
陶景升:“……贸然动用内力,又用力过猛,惊了内腑的伤,你不用动她,让她躺一躺,自己理顺气就行。”
柴昭面色还好,只是额头上冒着细汗,她对柴荣眨眨眼,安抚他道:“三哥,我没事,就是走岔气了。”
柴荣脱下外衣给她垫在地上,让她少受寒气,这才回头看向地上捆起来的四具尸体。
和陶景升一样,他一眼认出哪两具是六娘的杰作。
他没有抱怨和质问,直接问陶景升:“您想怎么处理这四具尸体?”
陶景升也不喜欢废话,对他直接处理问题的处理方式很满意:“你觉得呢?”
“苌从简在收拾行李,我们有人打探到,他计划九月十八出行,他会带上自己的心腹和家眷去许州就职。”
陶景升:“那不是还有五天时间?”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问柴荣:“你觉得这四个属于他要带走的人吗?”
柴荣沉默,片刻后点头。
陶景升:“那就不能一埋了事,苌从简是吃人,但他治军极严,每晚都会点兵,这四个人失踪,一到晚上就会被发现。”
崔九州浑身冰凉,插嘴道:“不能给他理由搜索河阳城,不然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陶景升冷笑一声,戾气开始弥漫:“新的节度使何时过来交接?”
柴荣摇头:“我们收不到洛阳城如此机密的消息。”
陶景升:“那就赌一赌吧。”
柴荣:“赌什么?”
陶景升:“赌洛阳城里那位年轻的,据说有慈悲心的左骁卫上将军二皇子能不能三天内到达河阳城。”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既然瞒不住,那就把他们挂出去,我即刻带葛风离开,这口锅,我和葛风全背,你们藏到木棚区,只要你们能鼓动木棚区的人保护你们,苌从简他也要犹豫一二,三天时间,新的节度使到,为了河阳城的安稳,他会保下所有人。”
“如果第三天他没到,你们也离开河阳,到别处谋生去吧。”陶景升说完就要动手拉动尸体。
柴荣伸脚踩住。
陶景升皱眉抬头:“你有更好的办法?”
柴荣眼中匍匐着他们熟悉的愤怒,他们熟悉,是因为他们经常这样愤怒,却无能为力,但此刻,他压着眼中的愤怒理智道:“既然做了最坏的准备,为什么不干一笔更大的?”
崔九州虚心请教:“更大的一笔是指?”
“他们不是抓了很多孩子、女人和青壮要带走吗?”柴荣道:“把他们救出来,你都要把尸体挂出去了,为何不逼他暴露在全城之下,让他成为整个河阳城的敌人。”
崔九州眸中光彩闪烁,显然很想干,于是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陶景升。
陶景升气笑了,反问道:“你们不怕他恼羞成怒屠了河阳城?”
柴荣目中异彩连连:“如果是个骄悍的低阶武将,那我会害怕,因为他可能真的没有这个自制的能力,但苌从简会自制。”
“一个屠夫,残暴无德,爱好吃人,他能当武将不奇怪,这个时代,武力值够强,能拉起一帮人都能当将军,但将军也分大小,”柴荣道:“何况,他现在还不止是将军,他还是节度使。”
“李从珂用他做节度使,说明他认为他有统帅一支大军的能力,做统帅,只靠蛮横残暴是不行的,他还是最先投降石敬瑭的人,从他投降到今日,河阳城一如往前,如果不是因为他要走了,想要带一批食材上路,现在的事不会闹出来。”
“所以我赌他会忍,”柴荣肯定道:“他知道,石敬瑭绝对不允许他屠城,也不允许他大索河阳,如果反抗不温不火,他会认为无伤大雅,会派兵剿灭我们,到时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但如果反抗很激烈,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甚至有进一步就会逼反整座河阳城的趋势,苌从简他敢吗?”
“换句话,他愿意为了出气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吗?有可能会被石敬瑭以谋反之罪诛灭全族的代价。”
此时此刻,石敬瑭为了消除后唐的影响,都要把京都迁到汴州了,他根本不信任这些投降的文臣武将。
此刻双方都绷着一根弦,他赌苌从简不敢主动去剪断这根弦。
崔九州略一思索便连连点头:“对,可以赌一把!”
见陶景升不语,崔九州上前一步道:“陶神医,胜算在我们。”
陶景升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他瞥了一眼柴荣:“你今年才十岁。”
柴荣面不改色道:“您记错了,小子虚岁十二了。”
已经理顺气的柴昭立即点头:“对对对,我三哥十二了。”
陶景升嗤笑一声,压下心中的震撼,略一思考便问道:“人在哪里,怎么救?”
柴荣立刻看向水生。
水生立即上前:“人都被关在一处……”
丐帮刚刚成立,所以柴荣什么都教他们。
收集消息,听和看是最基本的,其实更要紧的筛选有用的信息和汇总、推导。
将一些看似没有联系的消息剥开,找到他们内在的联系后组合在一处看,可以得到很多的大消息。
这是柴荣作为记者的本能,就连出身不凡,自认聪慧的崔九州都被他震撼住了,这几天一直在自省。
新帝迁都,河阳更换节度使是最近最大的消息。
所以长生派出不少小乞丐盯着节度使衙门。
会数数的要记住每日进出节度使门口的人数、车马数、食材……
记性好的要蹲在那些出来吃饭喝茶的属官身边,听他们商量要准备多少匹马,多少辆车,路上要走多少天……
这些信息汇总到柴荣手上,他就会教水生计算,算出他们会带多少人离开,其中女眷多少、将多少、兵多少、食材多少……
苌从简是屠夫出身,戾气很重,他和一般嗜杀的武将不同,那些人是因为缺粮,这才用人做军粮,他是真爱吃。
不仅自己吃,还逼着手下,甚至是地位不及自己的客人吃。
他尤爱少年和孩童。
上有所好,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就会抓捕少年和孩子,想办法给他提供。
柴荣能知道这些也是小乞丐们从各处听来的。
所以他们管苌从简叫吃人节度使,平时都避着节度使衙门走,甚至都不去北城那片区域,就怕不知何时被抓去当了食材。
苌从简不蠢,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此去许州,根基不稳,不能在许州抓食材,所以他让手下多带些食材上路。
长官吃肉,他们总要喝汤,他们不喜欢吃人,但喜欢女人和钱。
所以在城外抓孩子的时候顺手多抓一些女人和青壮。
女人他们自己分了,青壮则充作奴隶,拉到北方是拿来做耕牛劳力、还是卖出去,都可以赚钱。
就这样,雪球越滚越大,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嫌麻烦,直接按照一小孩一贯钱的价格收人,而女人和青壮更不值钱,只要三百文左右就可以拉走一个人。
所以有人只是出门洗个衣裳,锄个地就被敲晕带走。
再醒来,他们被分开关在栅栏里。
青壮、女人和小孩,醒来就是寒光凛凛的枪头,他们被关在四面都是木头的栅栏里,一脸惶恐,完全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此时,柴荣他们就躲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因为天色昏暗,只隐约看到那三个巨大的木栅栏。
“这里就是关押食材的地方,”水生道:“距离节度使衙门不是很远,我们怎么救?”
柴荣:“别叫他们食材,他们是人。”
水生顺滑的改口:“我们要怎么把这些人从这群畜生手中救出来?”
柴荣:“声东击西,以火攻之。”
他扭头看向趴在一旁的陶景升,语气郑重:“陶大夫,接下来就靠你了。”
陶景升瞥了他一眼道:“说好了,我只给你撑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了,”柴荣对水生道:“告诉大家伙,放了火立刻就跑,不用管后面的人,要是碰见逃出来的人,就带他们往木棚区跑,碰不见就算了,保住自己最重要。”
水生应下。
他们趴在屋顶静静等候,等天边的最后一抹光线消失。
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天迅速暗沉下来。
莲生带着一群稍大一点的兄弟姐妹将四具尸体拖出巷子。
街道上,零星几人还未回家的,扭头看见血淋淋的这一幕,吓得惊叫一声,跌跌撞撞跑走。
有人开门探头出来看,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的缩回去,重新关上门。
莲生带人把尸体拖到大街上,很快选好位置,指着路口的牌楼门道:“挂在那上面。”
陶景升给他们留够了绳子的长度,而小乞丐们素来灵活,都不用梯子,一个蹲下,另一个踩在他肩膀上,抓着牌楼边就像猴子一样往上爬,然后将身上带着的四条绳子套在楼门上就往下丢。
莲生抓住一条绳子,招呼上大家。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把绳子拽紧往下拉,尸体被慢慢吊起来。
四具尸体不到一刻钟全部吊起来拴在一旁。
楼门上的小乞丐抱着门框滑下来。
莲生抬头,正中的两具尸体正在缓慢的往下滴血。
她也只看了一眼,听到不远处急奔而来的脚步声,转头对几人道:“我们走。”
小乞丐们转身就跑,他们钻入各条小巷子,犹如小鱼入江河,瞬间就没了身影。
等收到消息的官兵冲到此处,只被牌楼上挂着的四具尸体震撼着。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他们没有立刻放下尸体,而是往上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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