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樯阵马还没反应过来,七夜滚着轮椅就往老太太群里冲,拉都拉不住。
风哥极其认生,看到这么多人早就望而却步,更何况这些还都是老人家,老长辈。他怕得不行,一迟疑就落在了后头,打眼一看,七夜已经大大方方地跟人聊上了。
他又放心不下,只得开了隐身悄悄贴上去,刚到,就听七夜自来熟地问。
“这是个什么菜?”
择菜的老太太乐了,“娃儿&*¥#&,蒿儿都不&*?”
七夜暗道不好,老太太说的是方言,她听不懂啊。
得亏这群老太太里,领头那个大妈见过些世面,也学过几句普通话,她用纳鞋底的针搔了搔头发,“这俊娃娃看着眼生哇,城里来的?”
这个村真是奇怪,是个人见了她,开口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七夜讪笑,又把村长老舅、前来度假的罗圈话重复了一遍,几个老太太交头接耳,仿佛特务接头,用加密语言叽里呱啦地聊了一大通。
领头大妈却斜眼望她,朝她一扬下巴,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你腿咋的了,站不起来了嘛?”
七夜又是一愣。梦神学院的人还是素质太高了,她竟从来没听人问起过这句话。
七夜搔搔脸,有些不自然地扯了个谎,“车祸,估计是站不起来了。”
几个老太太审视的眼神瞬间变了,一边加密通话一边蹙着眉指指点点,甚至还有点小激烈。
七夜:推广普通话,文明你我他!
领头大妈终于一锤定音,一半是惋惜,但足有大半是嘲笑,“可怜喽,说不上个好婆家了。城里来的娃儿就是笨啊,”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刚才七夜问过的菜,很不礼貌地朝她扬了扬,“蒿子杆都不认得哇?”
蒿子杆,其实就是茼蒿。七夜在孤儿院从没见过这菜,进了梦神学院虽然吃过几次,但也不是整着上的,乍一看鲜活水灵整株的,她不认识倒也不奇怪。
但问题是,这大妈的说话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既不礼貌,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七夜就有点气恼,悄咪咪使劲掐吧唧嘴,掐得它嗷嗷叫。不过老太太们显然没什么“慧根”,她们都看不到吧唧嘴,就觉得这城里来的女娃娃不仅瘸腿,看起来脑子也不好使,一只手直抽抽,恐怕是脑瘫。
领头那大妈自以为聪明极了,嗤笑着打量她,“来旅游?城里的人就是坏,真会骗人那~”
七夜内心狂暴,表现微笑,“奶奶,您怎么看出来的呢?”
大妈却瞬间着恼了,把鞋底一摔,“喊谁奶奶呢,我有那么老哇?我才45好不啦!”
她愤愤地打量七夜,也不知哪来的优越感,嘲讽道:“又不逢年过节,跑到我们村里来,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哦!”周围几个老太太瞬间叽里呱啦地附和起来,活像一群老鸹子。
七夜马上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假装抹眼泪,“奶奶说的对,我不是来旅游的,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她趁热打铁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沈燕溪的照片,挨个给老太太们看,“这是我姑……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了,有人说在村里见过她,奶奶们你们瞧瞧,见过不啊?”
可照片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就连一直默默旁观的风樯阵马都感觉到了,老太太们的眼神变了。
老太太们又开启了加密通话,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照片就叽里呱啦地品头论足,有的发狠了,还呸呸地往上吐唾沫。
领头大妈气势凶猛地一把把照片夺过去,转手就摔在七夜脸上,还朝她脸上大啐了一口。
七夜毫无防备,都让她啐懵了,大妈抱着针线篓子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就骂,“你啥意思,你啥意思!哦,你丢了人倒来俺们村寻,意思是俺们村偷人?你要不要脸,空头白牙就诬陷人是吗!”
七夜:我到底是哪句话把她点着的?
七夜:“奶奶,你先冷静一下。”
领头大妈被火上浇油,瞬间气炸了,针线篓子也不要了,鞋底也撇了,拉开架势就对着七夜一边“做法”一边辱骂,“城里的死孩子,带着你的相片儿滚,退!退!退!”
七夜知道,她百分百有问题,但七夜也要气炸了!于是七夜发狠笑了,上去摸了她一把,瞬间就将她拉入了自己的造梦。
七夜展开梦境的时候,风樯阵马想拦也已经来不及了,一呼一吸间,俩人依旧站在村头最大的那棵大杏子树底下,但形势已经彻底变了。
七夜的造梦相当接地气,就地取材。可不同的是,那个凶悍的领头大妈,此时却被牢牢地绑在树干上,而她的身前,黑压压地站满了村里的妇人,正在指手画脚,啧啧围观。
七夜这次造梦甚至超长发挥了……这梦里起码幻化出了四五十个妇女。
领头大妈老脸涨成了猪肝紫,她用力挣扎着,身上的绳子却绞得很紧,挣不开,她撒泼咆哮,“哪个绑得我,给我松开,杀人啦,杀人啦!”
她的嚎叫仿佛是发起总攻的信号,所有围观的妇人全都开始掏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第一个鼓起勇气,挽了袖子冲上来,把沈燕溪的照片糊在她脸上,瞪着眼珠子问她,“你见没见过她?”
领头大妈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她也瞪大了眼珠子,唾沫横飞,“李家媳妇,你疯了?你给我松开——”
李家媳妇一口唾沫就啐她脸上了,劈头就是一巴掌,“我呸!”
紧接着,第二个妇人挽着袖子就续上了,还是老一套流程,“你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领头大妈还要倔,宁死不屈似的瞪眼,“好啊,汪儿媳妇你也联合外人欺负我,杀人啦,杀人啦,你们还看着干啥,救我哇!”
汪儿媳妇反手就是一巴掌,“犟嘴!”
接下来漫长的10分钟,将会是领头大妈永生难忘的一辈子……
不管是老的少的、大的小的,平常对她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新媳妇儿、老妇人,抑或是听风就是雨的老太太,此刻都变了脸,巴巴地来她跟前羞辱一番,打她一巴掌。问照片的事倒在其次,仿佛大家主要是来打她的。
五分钟不到,她的涎水就从肿胀的腮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淌;十分钟后,她的眼睛因为嚎和肿,几乎睁不开了。
然而,七夜还在加码。
村里的男人们也来排队了。她虽然睁不太开眼睛,却依然从排队的队伍里,看到了自己那在家窝窝囊囊,八脚也踹不出一个屁的丈夫,此刻正兴奋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她的自尊,被人彻底踩到了泥里,她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在排到她丈夫之前,她终于含糊而悲痛地嚎出来,哩哩啦啦地淌着口水,“别问了,猪婆……猪婆死了……我也要死了……”
七夜和风樯阵马反而愣住了。
七夜气得咬牙,还要继续加码,风樯阵马终于一把薅住了她,忧心忡忡,“你不能再动手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对她造成损伤,我们也会被发现的。”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此刻却自然地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七夜这才慢慢平复下来,反手拉了拉他,滚着轮椅离开了那株大树。
“你相信她的话吗?”
风樯阵马沉思了一会儿,很笃定地道:“我更相信地府和梦神严密的监察机制——我们并没有收到沈燕溪死亡的通知。”
“所以,我倾向于,她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