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是狼群!快跑啊!”
独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他连滚带爬地想要往车库深处躲藏,但一头体型庞大的獒犬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小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独耳被硬生生拖进了兽群中央。
高大流匪挥舞着手里沾着血的撬棍,试图做最后的反抗。但他那因为坏血病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根本无法对皮糙肉厚的变异兽造成致命伤害。一头雪狼高高跃起,锋利的獠牙精准地咬断了他的喉咙。
惨叫声、咀嚼声、以及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在这片混乱的修罗场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车库最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
魏知明像一条被砍断了半截的蛆虫,浑身赤裸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左臂已经被高大流匪生生砸断,血肉模糊的断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极度的严寒反而成了他保命的最后一道屏障,低温强行收缩了血管,让他没有因为大出血而立刻死亡。
当兽群冲进来屠杀那些活蹦乱跳的亡命徒时,魏知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具早就死去的冰冷尸体。
变异兽喜欢追逐鲜活的猎物。那些因为恐惧而疯狂大叫、四处逃窜的流匪,吸引了兽群所有的注意力。
魏知明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被群狼撕咬的昔日同伴,内心深处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他不想死。
哪怕像一条狗、一只蟑螂一样苟活着,他也绝对不想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
“苏湄……我要去找苏湄……”
魏知明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偏执的念头。他知道高地堡垒在哪里,他知道那里有温暖的炉火和吃不完的食物。只要他能爬到那里,只要他能让苏湄看到他现在的惨状,那个女人一定会念及旧情,一定会给他开门的。
借着群狼进食的混乱,魏知明用仅存的一只右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水泥缝隙,用残破的身体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蠕动。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无法察觉。
十米、二十米……
他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蟑螂,硬生生从野兽的牙缝底下,爬出了血腥味冲天的地下车库。
一出车库,零下六十五度的狂风瞬间将他包裹。
魏知明浑身赤裸,只有一层冻结的血水挂在皮肤上。每一次挪动,他那断臂的伤口都会在粗糙的雪地和碎石上摩擦,带来钻心的剧痛。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半山腰上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爬。
拼命地爬。
风雪掩盖了他的踪迹,也掩盖了他微弱的喘息。他顺着那个用来交易的铁皮吊篮留下的滑索方向,一路向上蠕动。
平时只需要走十几分钟的山路,魏知明足足爬了两个小时。
他的膝盖已经磨得露出了白骨,右手的手指指甲全部断裂,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的额头触碰到了一面坚硬、冰冷的墙壁。
那是苏湄刚刚浇筑好的“钢筋冰凝土”复合防线。
魏知明无力地靠在冰墙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夹杂着雪粉的冷空气。他抬头仰望,这堵厚重的冰墙滑不留手,凭他现在一个残废,根本不可能翻得过去。
绝望,再次笼罩了他。
难道他拼了老命爬上来,最后只能冻死在这堵墙外面吗?
魏知明不甘心地顺着墙根继续向前挪动。
爬了十几米后,他突然发现前方有一座由废旧汽车底盘堆叠起来的防御工事。这里地势稍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斜坡盲区。
魏知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顺着那些废旧金属的边缘爬了上去。
当他探出头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越过冰墙的高度,他看到了二楼阳台那扇宽大的防爆玻璃门。
玻璃门的后方,并没有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虽然没有开大灯,但隐约透出了一阵橘黄色的温暖光晕,那是壁炉里火焰跳跃的颜色。
在这片被纯粹黑暗统治的废土上,那一抹暖光,就像是天堂的大门。
魏知明甚至能隔着玻璃,想象到屋子里那种能够融化骨髓的温暖,想象到食物在火焰上炙烤的香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窗后。
苏湄穿着一身柔软的纯棉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她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宁静而柔和。
魏知明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她!
没有挨饿,没有受冻。在他为了半口发霉的面包和人拼命的时候,他的前妻竟然在这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里,过着比末世前还要惬意一万倍的生活!
强烈的嫉妒、不甘、屈辱,以及对生的极度渴望,瞬间冲垮了魏知明的理智。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疯狂地拍打着面前阻挡他的废旧汽车底盘,发出了嘶哑到极点的吼叫。
“苏湄!是我啊!我是知明!”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我进去!我给你当狗,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
“救救我!外面好冷,我快冻死了!”
魏知明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冻疮血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雪地里磕头,每一次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可怜,只要自己低头认错,苏湄就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心软。
二楼的防爆玻璃后。
魏诚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抬头看着母亲:“妈妈,外面好像有奇怪的声音。是在敲门吗?”
苏湄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她轻轻抿了一口红茶,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部。
她转过头,目光透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直直地落在了墙外那个雪堆上。
以她敏锐的视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楚地看到了那条像蛆虫一样在车底盘上蠕动的肉体,看清了那张因为极度痛苦和贪婪而扭曲变形的脸。
是魏知明。
他居然还没死,甚至还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蟑螂一样,一路爬到了她的墙根底下。
苏湄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冷漠。
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路边的一只被车轮碾碎了半截身子的臭虫。你不会去嘲笑它,也不会去同情它,你只会觉得恶心,然后面无表情地跨过去。
墙外的魏知明看到了苏湄转身看向自己,他以为自己得救了,激动得浑身发抖,拍打金属的动作更加疯狂了。
“苏湄!你看到我了对不对?快开门啊!看在过去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吧!”
苏湄没有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也没有打开任何一扇窗户。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个男人最后一眼。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握住了窗帘的控制拉绳。
“唰——”
厚重的遮光隔音窗帘,在魏知明绝望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合拢。
那一抹象征着生存希望的橘黄色暖光,被彻底、永远地从魏知明的世界里抹去了。
玻璃窗后,再次变成了和外界一样冰冷的漆黑。
“不!!!”
魏知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死死抠住冰墙,指甲彻底翻卷脱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
“苏湄!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绝望瞬间转化为了最恶毒的诅咒。
但无论他怎么咒骂,堡垒内部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苏湄端着茶杯走回沙发旁,在儿子身边坐下。
“不是敲门,只是风吹动废铁的声音。”
“诚诚,画本看完了吗?妈妈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好呀!”魏诚开心地合上画本,钻进沙发上的毛毯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今天讲什么故事?”
“今天讲《伊索寓言》里,农夫与蛇的故事。”苏湄轻声说道。
“柴油储备:58%。”“室内平均温度:22°c。”“空气过滤系统滤芯寿命:75%。”“地下二层生态农场水循环:完美运转。”
在这场残酷的物种淘汰赛中,这座融合了重工业机械与现代农业科技的钢铁堡垒,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苏湄站起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推开了地下二层温室的隔音门。
迎面而来的,不仅是温暖湿润的空气,更有一种宛如科幻电影般的不真实感。
在全光谱植物生长灯的紫红色光晕下,那些经过基因诱变处理的农作物,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疯狂生长力。
立体栽培柱上的变异高山草莓,仅仅种下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原本干瘪的匍匐茎就已经彻底舒展开来,不仅长出了巴掌大小的墨绿色叶片,叶脉深处甚至隐隐流转着一丝为了适应弱光环境而进化出的微弱荧光。
在藤蔓的最顶端,几朵纯白色的细小花苞已经傲然绽放。
另一边的黄瓜藤蔓,更是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绿色触手,顺着铁丝网疯狂攀爬,粗壮的茎秆上布满了细密的白色绒毛,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张力。
这是苏湄一手打造的微型生物圈。
在外面那个连野草都无法存活的地狱里,她利用废土的变异基因、顶级的恒温设备和自动滴灌技术,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伊甸园。
十二只变异鹌鹑在笼子里发出惬意的咕咕声,食槽里的红蚯蚓段被它们啄食得干干净净。产卵窝里,又多了六枚带着温热体温的新鲜禽蛋。
苏湄拿起喷壶,给几株显得有些干燥的幼苗补充水分。
“滴——滴——滴——”
突然,挂在温室墙壁上的气象终端接收器,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
苏湄放下喷壶,快步走到屏幕前。
这是她花重金在堡垒顶部安装的深空微型气象雷达,专门用于监测平流层的大气运动。
此刻,屏幕上的气压曲线正在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飙升。代表着高空风速的数值,已经突破了人类气象学认知中的十二级飓风上限,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量级。
“发生什么事了?”
苏湄的眉头微微蹙起,双眼紧紧盯着那些跳动的科幻般的数据模型。
根据雷达探测到的反馈,在距离地面两万米的高空平流层,一股前所未有的超级高压气旋正在成型。
这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极夜,根本原因并不是地球自转发生了改变,而是末世初期全球火山同时大爆发,喷射出数以百亿吨计的致密火山灰。这些火山灰悬浮在大气层中,形成了一层厚达几千米的绝对遮光层,将太阳辐射彻底挡在了地球之外。
而现在,大自然这台无比庞大的超级机器,终于开始了它的自我修复。
那股由两极温差急剧变化而产生的超级高压气旋,正犹如一把横扫天际的无形巨刃,狠狠地劈向那层笼罩了地球九十天的火山灰幕布!
苏湄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转身冲出地下室,乘坐电梯直达二楼的起居室。
起居室里依然昏暗,壁炉里的炭火已经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魏诚还在卧室的床上安稳地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湄大步走到防爆玻璃门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原本应该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但此刻,在那深邃无垠的天际线上,发生了一种令人震撼的奇观。
黑色,正在褪去。
不是那种缓慢的黎明破晓,而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撕裂。
漆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长达数万公里的巨大裂纹。裂纹的边缘,翻滚着浓重如铅的火山灰云团,云团在超级气旋的撕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摩擦光晕。
随着高空风暴的加剧,那道裂纹被越撕越大。
渐渐地,一抹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刺目金光,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出。
那是太阳的光芒。
被阻挡了整整三个月、跨越了一亿五千万公里星际距离的恒星辐射,终于再次降临在这颗千疮百孔的蓝色星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