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里,周大海没打过一个电话,没登过一次门,杨兵也没主动联系他。
那三只带编号的青铜器,被杨兵从陈大壮家地窖里取走,收进了空间最深处,孔庙那边始终没传出任何风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天晚上,杨兵刚把杨静哄睡,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江娆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是周大海。”
杨兵披了件外套出去。
院门口,周大海站在月光底下,脸上的肉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差。
“杨哥。”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带他拐进了巷子尽头的死角。
两人靠在墙根站定。
“有个大主顾想大批拿货。”周大海开口。
杨兵的手指在兜里摩挲了两下,“什么来历?”
周大海摇头,“具体不清楚。姓姚,四十来岁,操一口东北口音。手底下有车队,专跑长途。”
“怎么找到你的?”
“我之前铺的线,有个下线在火车站附近摆摊,这个姚老板路过看见了货,问了几句,顺藤摸瓜找上来的。”
杨兵没接话,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墙上。
周大海接着说:“他的意思是,拿了货以后运到北方去卖。不在四九城出手,不跟咱们抢地盘。”
这话有意思。
一个外地人,专程跑到四九城来进货,不在本地卖,要么是北方那边有稳定的销路,要么就是想吃差价,不管哪种,对杨兵这边来说,都不算坏事。
本地市场就这么大,下线铺得再多,迟早饱和,要是能把货往外省走,等于多开了一条出水口。
但风险也摆在那儿。
人不熟,底细不清,万一对方是个钓鱼的,或者拿了货翻脸不认账……
杨兵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怎么想?”
周大海的烟停在嘴边,那双眼盯着杨兵。
“我觉得能干,这人出手大方,见面就说要二十万的货,不像是来试探的。”
杨兵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二十万。
这个数不小,要是一次性吃下去,等于他们大半个月的流水。
“这事你自己定,但有一条……拿货价,比咱们的零售价高两成。”
周大海愣了一拍。
高两成?
他们零售价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两成,那几乎快赶上国营商店的定价了。
“杨哥,这价格……他能接受吗?”
“他要是接受不了,就别谈,咱们停了半个月,损失不小。这笔生意要是做,就得把之前的窟窿补回来。”
周大海咬了咬牙。
道理他懂,停工半个月,五十多号人白养着,光工钱就搭进去好几千,这笔账杨兵没跟他算,但他心里清楚。
“行,我今晚就去约他。”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院子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周大海。”
“在。”
“见面的时候,带上赵铁柱。”
周大海的脊背挺了挺,“明白。”
城东一家涮肉馆子,二楼包间。
周大海推门进去的时候,姚老板已经坐在里头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板厚实,穿着件军绿色棉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灰色围巾。脸盘子方正,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东北那边的长相。
桌上摆了一瓶白酒、两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
姚老板看见周大海和赵铁柱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周老弟。”
周大海握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来。赵铁柱没坐,站在门口,两手揣兜里。
姚老板扫了赵铁柱一眼,没多问。他给周大海倒了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
“来,先走一个。”
两人碰了杯,一口闷了。
姚老板把酒杯搁下,抹了下嘴角,“周老弟,货的事,咱们今天能定下来不?”
周大海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能定,但价格得重新谈。”
姚老板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说?”
“之前出了点状况,我们停了半个月,成本上去了,风险也大了。所以这一批的拿货价,得在我们零售价的基础上加两成。”
姚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加两成。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就算加两成,运到东北那边,翻一倍卖,还是有得赚。
但赚得薄了。
“周老弟,这价格,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周大海把酒杯搁下,靠在椅背上。
“姚哥,这是底价,你在外头找不到比我们更全的货源。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要什么有什么,量管够。”
姚老板沉默了五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目光在周大海脸上转了一圈。
这小子不像是在诈他,半个月不出货,确实说明之前出了事,出了事还敢继续干,说明背后有人撑着。
能撑得住的人,不会在乎这两成差价。
但他在乎。
“行,就按你说的。”
周大海的嘴角弯了一下,举杯碰了。
“那货量……”
“二十万,什么时候能备齐?”
“明天晚上。”
姚老板的眼闪了一下,这么快?
周大海没解释,只是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过去,“明晚八点,这个地址,你派人来接货。”
姚老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兜里。
“周老弟,痛快,这一批要是卖得好,下个月我再来。”
周大海握了一下,“随时恭候。”
从馆子出来,周大海和赵铁柱并肩走在街上。
夜风冷得割脸,两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拐进那条巷子,赵铁柱才开了口。
“大海哥,二十万的货,杨哥那边来得及?”
周大海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北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满满当当。
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全齐了。
赵铁柱跟进来,喉结滚了两圈,半天没说出话。
周大海在那些纸箱子中间站了三秒,转头看向角落……
石桌上压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杨兵的笔迹。
周大海把纸条揣进兜里,转身冲赵铁柱点了下头,“叫人,今晚就装车。”
第二天晚上八点,城北一处废弃的砖窑厂,三辆卡车停在空地上,车灯没开,只有月光照着那片荒地。
周大海站在第一辆卡车旁边,两手揣兜里,目光盯着土路尽头。
身后,赵铁柱和孙志刚一左一右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等了不到五分钟,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两道车灯从土路那头亮起来,越来越近。
一辆卡车停在空地边缘,车门打开,姚老板跳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壮实的东北汉子,手里提着麻袋。
姚老板走过来,目光在那三辆卡车上扫了一圈,“货都在?”
“都在,你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