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走了以后,胡同里安静了许多。
杨兵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回来,进了院门。
徐有福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脸。
杨兵把车往墙根一支,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下课了?”
徐有福抹了把脸上的水,站直了。
“嗯。今天提前放的。”
“吃饭了没?”
“还没。”
杨兵往灶间方向努了努嘴。“进屋。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杨兵关上门帘子,在八仙桌旁坐下。
徐有福在对面坐了,两手搁在膝头上。
“有福,你那个学校最近什么情况?”
徐有福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不好。上个月又走了两个老师。现在一个班五十多号人,就剩一个老师管。课排得稀稀拉拉,一天能上两节正经课就不错了。”
杨兵嗯了一声。
“你之前说想上军校。现在还想不想?”
徐有福的脊背绷了一下。
“想。”
杨兵的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旧的军校全停了,新军校什么时候开,上头没个准信儿,这中间空着的这段时间,最容易出岔子。
十七岁的半大小子,不上学、不上班,在家闲着正好卡在适龄青年的边上。
“有福,军校的事急不来。旧的停了,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这中间你不能空着。”
徐有福的两条肩往下沉了半寸。
“哥,你的意思是……”
“工农兵大学。先进去读着。”
徐有福的嘴抿了一下。
“哥,我……不想绕弯子。我爹是军人,我也想当兵。”
杨兵看着他。
“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先稳住。”
这话搁出来,徐有福的嘴合上了。
两手在膝头上攥了一下,松开。
杨兵往后靠了靠,两手搁在椅子扶手上。
“先进工农兵大学,拿个身份。等新军校开了,再想办法转过去。这中间不管出什么事,你至少有个学籍护着,谁也动不了你。”
徐有福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
“……听你的。”
杨兵点了下头,站起身往灶间走了一步,又顿住了。
“今晚跟我出去一趟。”
“见个人。”
何主任。
杨兵从空间里取了东西,五斤猪肉,三斤排骨,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外头套着旧布口袋。
傍晚六点。
杨兵带着徐有福来到了何主任家的巷口。
杨兵拍了三下门。
里头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响,门开了。
何主任站在门槛里头,看到杨兵有一些意外。
“杨兵?”
“何叔。”
“进来吧。”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何主任的老伴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进了堂屋。
杨兵把布口袋搁在桌角上,没推,也没解释。
何主任在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没动那个布口袋,甚至没往那边看第二眼。
“杨兵,你要是来串门的,我给你泡壶茶。你要是来办事的先说事。”
老何这人,从当街道办主任那会儿起,就这脾气,不磨叽,不绕弯,你跟他兜圈子,他比你还烦。
杨兵往椅子里坐实了。
“何叔,这是徐有福。”
他偏头朝徐有福扬了下下巴。
“我爸老战友的儿子。父母都不在了,跟着我家过。今年十七,在念书。”
何主任的视线从杨兵脸上挪到徐有福身上h上下扫了一遍,个头、站姿、两手垂在身侧的位置。
“当过兵的后代?”
“他爹是。”
何主任嗯了一声,没多问。
杨兵的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何叔,我想给他走工农兵大学的路子。想请您帮忙推荐。”
何主任的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一下。
没接话。
杨兵也没催。
屋里安静了五六秒。
何主任的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
“工农兵大学?”
“嗯。”
“别进了。”
杨兵的手指头停在膝盖上。
何主任两手抄在马甲兜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新军校马上要开了。”
杨兵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新军校?
旧的停了大半年了,上头连个风声都没放过,报纸没登,广播没提,厂里的文件更没影儿。
“何叔,这话……保真?”
何主任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我拿这种事胡扯过?”
杨兵没吭声。
何主任的两根手指从马甲兜里伸出来,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体制内已经在走流程了。文件没对外公布,但各区都通了气。新军校的招生方案在拟,最迟两三个月就有消息。”
两三个月。
杨兵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半寸。
两三个月,比他预估的快了整整一年。
旧军校停办的时候,他心里盘过一笔账:按这个势头,新学校至少得等到局势彻底稳下来才会重启,而局势什么时候稳他有穿越者的记忆打底,心里有个大概的时间线,但具体到某一件事什么时候落地,谁也吃不准。
何主任这句话,等于把迷雾拨开了一道缝。
“何叔,那这个推荐……”
“推荐可以。”何主任把搭着的腿放下来,两脚踩实了地面。“但光我一个人的推荐不够分量。”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这边出一份区里的推荐信。你那个钢铁厂,再出一份单位推荐。”
第二根手指头竖起来。
“如果有可能军队方面再来一份。三份推荐叠在一起,板上钉钉。”
三份。
杨兵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区里的推荐,何主任答应了,板上钉钉。
钢铁厂的推荐,他自己是革委会副主任,吴松阳那边打声招呼就能批,这一条没问题。
军队方面,杨老可以!
“钢铁厂的我来办。军队那边,我回去跟我爸商量。”
何主任点了下头。
“行了。今晚留下吃饭。”何主任冲灶间喊了一嗓子,“多炒两个菜!”
灶间那头应了一声。
何主任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
“今晚不醉不归!”
菜端上来了,何主任夹了块肉嚼着,嗓门放松了些。
“杨兵,你这个人,我从你在街道办那会儿就看着。办事牢靠,不瞎折腾。整个区里头,像你这个岁数能坐到革委会副主任的,扒拉扒拉一只手都用不完。”
杨兵灌了口酒,没接话。
何主任的筷子往徐有福那边指了一下。
“这孩子,烈士遗孤?”
“嗯。他爹跟我爸一个连的。”
何主任嗯了一声,多看了徐有福两眼。
“新军校要的就是这种苗子。根正苗红,家里有军人底子。推荐信的事你放心,我那份绝对到位。”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又碰了一下。
“谢何叔。”
“谢什么。你替我办过的事还少了?”何主任把酒灌进嘴里,吸了口气。
酒过三巡。
何主任的话匣子开了,从新军校聊到区里的人事调整,又聊到最近上头的几个新文件,杨兵一边听一边喝,嘴上不多说,耳朵一个字没漏。
何主任嘴里蹦出来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他在报纸上看不到的。
体制内的风向,永远比纸面上快半拍。
瓶子见底的时候,何主任的脸红得跟灶间的炉火一个色,杨兵的舌头也厚了,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两回才夹住。
最后徐有福站出来,“何叔、何婶,谢谢你们。我送我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