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嵩与施茵之间的谈话,他谁也没有说,便是江大嫂和江家兄弟,也没透露半分。
这几日他沉默寡言,常常站在崖边俯瞰南方,正是中原大陆的方向。
江家众人都瞧出了江嵩的异样,可无论旁人如何追问,他始终缄口不言。
十一月初六,官船比原定的日期晚了三日。
岛上有人最先望见海平面那一点黑影,消息顷刻间传遍全岛。
家家户户都将自己攒下的海盐拿出来,陆续出现在码头。
施茵趁着一月两次的大潮晒盐,如今攒下足足两斤。
虽比不上江家这样大户人家的八斤存量,可若按人头均分来看,她手里的海盐,已是岛上头一份了。
众人静静立在码头,等待官船靠近。
官船船尾,李弼、李唔与李母瘫坐在一起,连着三日的晕船反胃,已折腾的他们毫无气力。
“大哥,大嫂……真会来接咱们吗?”
李唔扒着船舷,怯生生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望向码头。
李弼强撑着身体站起,死死盯住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只想从模糊的人影里,寻到自己一心盼着的那道身影。
“怕什么?我们本就是她的靠山。这黑山岛若无男人撑场面,还不知要被旁人欺凌成什么模样,她巴不得我们早些过来才对!也不知那毒妇有没有尽心护住我李家子嗣!她自己暂且不论,若是李家后辈有半点差池,我定饶不了她!”
李母面色蜡黄憔悴。
官船迟发三日,他们随身带的馕饼与淡水,前日便已彻底耗尽。
饥饿加上晕船呕吐,使她虚弱无力。
偏偏甲板上有个商户打扮的人,正闲适地啃着热气腾腾的菜饼,一边吃食一边眺望海面。
诱人的香味随风漫开,直勾得李家众人腹中咕咕作响,越发难熬。
“我看到她了,她和孩子都在!”
李弼突然叫嚷出声,语气激动:
“她还好好的,孩子也都安然无事!”
连日的颠簸、忍饥挨饿,疲累、屈辱,埋怨,在望见妻儿的刹那间尽数烟消云散。
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笑着笑着,泪水便落了下来。
李唔也终于鼓起勇气探出脑袋,定睛一看,立刻喜道:“是真的!大嫂就在那儿,还在朝我们挥手呢!”
他壮着胆子站起身,伸手搀住李母,指着码头方向。
李母瞅了一眼,却依旧一脸冷淡:“哼,别以为这样我便会轻易饶过她。别忘了,李家其余后辈,全都折在了流放路上!她倒好,在岛上过得安稳滋润!”
李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想起那几个孩子,心生哀伤,却也暗自庆幸,至少自己的妻儿平安无恙。
他和李唔一同朝着码头,抬手遥遥挥手回应。
“音儿,我在这儿……”
二人身前,那名粮商也对着码头随意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了船舱。
官船缓缓向码头靠拢。
江楼、江榭连同几名陌生壮汉,伸手接住船上抛下的缆绳,牢牢系在码头的石桩之上。
待跳板搭稳,官差率先登岸,摆好桌案凳椅,即刻着手登记各家海盐、按数分发粮食。
施茵稳稳站在队伍最前头,江家众人拴好缆绳后,依次排在她身后。
其他人也都安分排队,井然有序。
官差接过施茵手中布袋过秤,两斤粗盐,按规兑换一斗粟米或两斗荞麦。
一斗粟米,女子省着吃也撑不过一月,虽有些海货,但不顶饱。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兑换荞麦。
施茵也兑了一斗的荞麦和半斗粟米。
她毕竟来岛的时间太短,若是没有带那些豆粮上岛,就指望这一个月的海盐换来的粮食,他们娘仨怕要饿死在这个冬季了。
江家的八斤盐换了四斗粟米、四斗荞麦。他们在岛多年,平日都会省着些,再加上晒的鱼干和打的海鸟,过个冬,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那些小户,换不到一斗荞麦的人家,这个冬季,怕是悬了。
施茵把粮袋绑在后背,便走到跳板旁等候。
此时,船上的那位商户带着力夫将几件货物搬下码头,李弼紧跟在最后那个货箱后,踏上了跳板。
他搀扶着李母小心的迈步,身后的李唔颤颤微微的拽着大哥的衣袖,就差趴着走了。
不一会,走在他们身前的那个粮商已经将几个货箱和几袋粮食卸下,站在码头。
李弼连忙侧身绕开他,快步朝着施茵迎去,急切又欣喜:“娘子!”
李母尽管嘴硬,可眼见施茵迎面走来,还是松了口气。
施茵快步上前,身后的乘舟拉着绒儿的手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弼望着施茵脸上温婉的笑意,瞧着她主动相迎的模样,漂泊的疲累与怨怼顿时散去大半。
往日冷淡的妻子这般反常,定是在孤岛上受了不少委屈:
娘子,我来了。有为夫在,今后不必再怕!
李弼伸手,想将施茵紧紧抱在怀中,诉说他一路的艰辛。
亦想通她说:
不论她在岛上遭受了什么,为夫都不会嫌弃,今后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娘子……”
“吕大哥!”
施茵陡然出声,快步越过李弼,径直走向那名粮商。
她就是说,在长风码头做粮商,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粮铺,也不可能没点关系!
“吕大哥,终于将您给盼来了!”
施茵看着吕成,打心底里感激不已,说到底,买卖是其次,关键还是吕成心中感念武威候旧恩。
“施娘子,当初许诺之事,我已然办到。只是往后,怕是再难帮衬你了。”
说罢侧身示意,身后两口木箱、六麻袋粮食显露出来。
“施娘子,厉害啊,竟然还能运来这么多的粮食!”
江亭、江楼、江榭连同虫三立刻围拢上前,随手拨开挡路的闲人,护在施茵与货物周遭。
施茵笑着为两方引荐,又转头看向吕成,语气轻快:“吕大哥别把话说得太满,说不定来年春日,你我还有再会之时。”
说罢悄悄朝吕成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吕成见状不由莞尔,只当她是随口说笑,黑山岛的人一旦落脚,往后怕是再难相见。
他也不辩驳,拂了拂衣袖笑道:“若是有缘,自会重逢。只是今日的货款,施娘子可不能少分文。”
施茵好笑道:“瞧您说的,我能短了您的银钱么!”
随即取出备好的四十四两银锭,全数交到吕成手中。
这已是她全部积蓄,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三百个铜板了。不过在这岛上,也是没地花便是。
“好,那便后会有期了。”吕成收好银两,颔首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