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体内的龙灵气息，确实值得一看。”
二长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
“依老夫之见，不必急着杀，也不必急着赶走。”
“既然龙灵是龙族的根源之力，不如让老夫来抽取这道龙灵气息，看看它与龙宫龙脉的契合程度。若契合程度足够，那便是天意使然，此人做驸马也不算辱没龙宫，我等自要接受。”
“若契合度不够……”
太上二长老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紫霄龙王身上，“那再做决断也不迟。”
紫霄龙王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立刻回应。
二长老已经转过身来，面向祭台。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股极淡极淡的灰色光芒，从他掌心中浮现出来。
如同一缕被风牵引的烟雾，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光芒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落在林十三身上，他体内的龙灵猛地翻腾了一下。
林十三感到一股温热的拉扯力，从胸腔深处升起。
他的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紫芸儿猛地转头看向林十三，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了一眼林十三，又看了一眼台下的二长老。
就在这时，又一道突兀的声音，从祭台深处传来。
“二爷爷，你倒是会挑时辰，直接摘桃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道声音拽了过去。
祭台正面的石壁深处，一道暗门正在缓缓打开。
一个人从门中走了出来。
她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清瘦。
额前没有龙角，只有耳后那几片淡紫色的鳞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她的步伐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还能走。从她身上感应不到任何灵气波动，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整座广场的空气都变得沉了几分。
紫霄龙王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波动。
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了一寸，目光落在那个从暗门中走出的女子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波澜。
震惊，警惕。
还有一丝被埋在深处太久的东西。
紫芸儿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看着那道走来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最终垂落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三公主。
她被镇压在囚龙岭的三姑，一小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亲姑姑，也是她最尊重的人。
更是他逆来顺受，想要做龙王的根本原因。
整座广场都在这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海龙族的使节们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们大多数，都听说过三公主被镇压的事情，一个狠紫霄龙王入骨的龙人。
紫罡见状眉头紧紧皱起，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持拐杖的禁制堂三长老后退了半步，面罩下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紫宁……你……你不是被禁龙锁……”
紫罡张了张嘴，喉咙干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双苍老的眼睛中，翻涌着比龙王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是二百多年未曾见面的后辈。
“大爷爷，禁龙锁镇得住修为，但却镇不住有些东西。”
三公主紫宁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紫罡身上
只有那位二长老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正在走近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分。
“宁儿，你来了。”
三公主紫宁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高台上的紫霄龙王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与龙王如出一辙。
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深邃，却带着一种龙王眼睛里，没有的东西。
那种经历了漫长时光后被磨砺出来的平静，底下压着刀锋般的冷意。
“大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打招呼。
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片安静太过深重，重到连呼吸声都被压了下去。
紫霄龙王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暗门中走出来的身影。
“宁儿，你还是出来了。”
“托大哥的福。”
紫宁停下脚步，站在祭台下方，仰头看着高台上的紫霄龙王。
晨光从她身后洒落，在她洗得那件旧衣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起来与这座金碧辉煌的龙宫格格不入。
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托大哥的福，我在那座山里坐了二百七十二年。”
“每一片石壁，每一道锁链纹路，每一根禁制符文的走向，我都数过。”
“数了二百多年，终于数明白了。当初你关我，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你怕我。“
紫霄龙王目光微微一沉。
紫宁继续道：“你怕我体内的龙灵与你的龙珠产生共鸣，你怕我夺你的权，你怕我一旦出了龙宫，就能接触到龙脉核心。”
“所以你把我关起来，用一个听起来光明正大的理由，私自出宫，与人族私通，把我按在那座山里，一按就是二百多年。”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青筋微微浮起，但她的面色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是大哥，你好像忘记了一件小小的细枝末节。”
三公主紫宁抬起手来，指向祭台上林十三的方向，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龙灵之间是有感应的。你关了我二百多年，你的禁制能锁住我的修为，能封住我的龙魂，但却锁不住龙灵之间的共振。这个人类体内的龙灵气息，与我体内的龙灵同源又同脉。”
她从第一眼看到林十三的时候就确认了。
她透过紫芸儿的身体，施加龙灵牵引，故意将紫芸儿引到囚龙岭去的。
当时紫芸儿以为是自己的心思，却不知每一步，都是她在背后暗中推着走。
在囚龙岭里，她已经确认了，林十三体内的龙灵与她的龙灵同源同脉。
“那是当年龙脉分裂时，从我身上分离出去的那一部分。”
广场上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紫霄龙王的面色，终于变了。
深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如同深海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紫宁，此事关重大，你不可以胡说。”
“嘿嘿嘿……我的好大哥，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紫宁打断了他，“当年龙脉分裂的时候，你为了独占龙珠的控制权，将那道分裂出去的龙灵，封印在了一个还没出生的龙裔身上。但那个龙裔后来夭折了，龙灵流落到了人族。”
“辗转百年，最终被这个人类修炼了出来，还被芸儿亲自带回了龙宫，何其讽刺？”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
带着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嘲讽。
“你以为他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是我在封印中召唤了他。”
“是我透过芸儿带他去了囚龙岭，亲眼确认了他体内的龙灵与我同源。”
“芸儿以为她带他去见我是她自己的主意，却不知那是我在她神识中埋下的牵引。”
紫芸儿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忽然想去囚龙岭的心思，想起三姑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握着三姑的手时，那股从指尖传来的温热的悸动。
那些她以为是她自己的决定，此刻像一层薄薄的纸被撕开了，露出底下另一层她从未意识到的纹路。
紫宁没有看紫芸儿，她目光一直落在紫霄龙王身上，“大哥，你囚禁了我二百多年，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地稳坐在这把龙椅上。但是你却忘了一件事，龙灵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走完最后几步，踏上祭台的第一级台阶。
停在那里，转过身来面向广场上的所有人。
声音清亮而坚定，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弦，终于弹直了。
“我要剥离他体内的那道龙灵，与我的龙灵融合，重掌紫霄龙宫。”
“龙灵合一，便能从内部掌控紫霄龙宫的核心禁制，成为万龙之上的真正主宰。”
她看着高台上的紫霄龙王，涌出了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大哥，一个人坐高位太久难免飘起来，紫霄龙王的位子该换龙了。”
林十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旧衣身影。他的目光很平静，只是他的黑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深潭时激起的那圈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紫芸儿站在他身旁，她能感觉到林十三身上，那股气息的微妙变化。
她的心口，收紧了一下。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站在她身旁，即将被剥离龙灵的人类，她的救命恩人。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动鲛绡幕帘的猎猎声。
四海龙族的使节们神色各异。
有人攥紧了袖中的兵刃，有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有人则用眼角余光，扫向高台上的紫霄龙王，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