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节的清晨，龙宫上空的天色，与往日截然不同。
金色结界外的海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碧蓝色。
光线从海面穿透进来，在结界表面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整座紫霄龙宫，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庄重的金色光晕中。
连廊柱间的阴影，也被映得柔和了几分。
林十三站在侧院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深海。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穿上了龙宫送来的驸马礼服。
深紫色的锦袍，袖口和衣摆上，绣着银线的云纹和龙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
布料是上好的鲛绡，柔软而挺括，穿在身上有一种陌生而沉重的感觉。
比在小渔村，跟白幽幽拜堂成亲时的那身，豪华了何止是一点点。
院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紫芸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也穿了一身与她往日习惯不符的装束。
“十三，时辰到了。”
林十三推开房门。
紫芸儿站在晨光中格外亮丽，九天仙女一般，美艳不可方物。
一袭深紫色盛装，裙摆拖曳在地面上，上面绣着九条盘旋的金龙。
每一条的龙眼处，都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长发用一顶紫金冠束起，额前那两根龙角上缠绕着细密的金色丝线，像是为这场仪式特意装饰过的。
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洒落，在她的发间和龙角上镀上一层细碎的光辉。
她的面容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林十三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边缘。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吧。”
紫芸儿转身走在前方，步伐比平日慢了几分，在等他的脚步跟上来。
林十三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穿过白玉长廊。
两侧鲛绡在晨光中泛着流动的光泽，侍从们躬身退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迅速垂下。
长廊尽头，正殿前的广场，已经布置完毕。
巨大的白玉祭台高约三丈，台面上铺着深紫色的锦缎，四周竖立着九根粗大的石柱。
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形态的巨龙。
有的昂首向天，有的盘踞山巅，有的穿梭云间，有的潜入深海。
石柱之间悬挂着金色的鲛绡幕帘，在海风中微微鼓动，像是九面巨大的旗帜。
祭台下方，已经站满了五湖四海的龙人，以及各种妖兽。
四海龙族的使者和长老分列四方，服饰各异，气息各殊。
东海的使节身披青色鳞甲，西海的使者穿着银白色的长袍，南海的龙裔头戴珊瑚冠，北海的来客手持玄冰拐杖。
他们的目光在祭台上交汇，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而在祭台正面的高座上，紫霄龙王已经端坐多时。
今日他穿了一身紫金色的龙袍，额前那两根龙角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整个人如同一座盘踞的山岳，沉稳而不可撼动。
目光扫过下方的宾客，最后落在祭台边缘的紫芸儿和林十三身上，微微颔首招手示意。
紫芸儿默默点头，走上祭台的时候，林十三依然跟在她的斜后方。
始终一步之遥。
四海的使节，龙宫的长老，以及那些隐在暗处的幽深的目光……
它们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林十三的脊背上。
不过他并没有低头，也没有刻意挺胸，只是带着几尽麻木的木讷，迈开步子走过去。
一步一步地走上白玉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紫霄龙王站起身来。
声音如同深海中的闷雷，清晰而宏大，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今日龙涎节，四海龙族齐聚紫霄，共享盛典荣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十三身上，“本王趁此良机，宣布一件我紫霄龙宫的大喜事，本王之女紫芸儿已到婚嫁，将与这位人族修士林十三结为道侣，即日册封驸马，入紫霄龙宫。”
“此乃龙宫之喜，亦是四海龙族之喜，望为见证为新人祝福。”
安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间。
落针可闻。
然后，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响起，打破了此刻的安静。
“王兄，且慢。”
紫天涯迈着轻盈的步伐，从侧方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青色的锦袍，腰间没有束带，长发披散在肩头。
看起来随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
他在祭台下方站定。
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紫霄龙王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
“王兄，小弟斗胆问一句，龙宫驸马之位，自古以来只授予龙族血脉，或对龙宫有卓着功勋之人。他何德何能，能配得上我龙宫公主？要入赘我紫霄龙宫，成为万龙之上的存在？”
紫天涯声音不疾不徐，但广场上的气氛，已经悄然变了。
这个场合，说这样的话，显然来者不善。
那些原本带着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紫天涯可不是一般的龙人，他是紫霄龙宫老龙王唯一的血脉。
也曾经是紫霄龙宫龙王不二人选。
只因为有了紫霄龙王，紫天涯才失去了一切，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闲散龙王爷。
四海龙族的使节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出声，事情未了不好说话。
有好多中的他们，都跟老龙王有交情。
紫霄龙王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紫天涯身上。
眼睛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此子体内有龙灵气息，此乃龙族血脉之外的另一种认可，本王已经确认过了。”
“龙灵气息？”
紫天涯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嘲弄，“王兄，一个人类体内有龙灵气息，您就不觉得奇怪吗？他这龙灵气息从哪里来的？是修炼出来的，还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王兄，你如此草率便做出如此重大之决定，为龙宫计，王弟实在不敢苟同。”
紫天涯目光转向林十三，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
他当然见过林十三，在客院那晚就已经见过了。
而且还不止一次恰巧路过。
但此刻他重新打量着这个人类，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前没有确认过的东西。
龙灵气息，若有若无，确实存在。
他之前让人去试探，恰巧路过，就都是为了验证这个。
现在验证了，但验证的结果，却让他有些不甘心。
“据王弟所知，此人来历不明，进入龙宫不过数日，便与囚龙岭异动产生了关联。”
“王兄难道就不怕……引狼入室？落个龙族骂名遗臭万年？”
话音刚落，高台左侧的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三位太上长老，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为首的是最年长的紫罡。
身后跟着一位身材清瘦、面容冷峻的二长老，以及手持玄铁拐杖的禁制堂三长老。
三人同时迈步走到祭台前方，紫罡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如同砂石摩擦般传遍了广场。
“陛下，此事确实有些草率，还有待商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有龙灵气息为证，此人终究是人族出身，人心叵测，不可不防。若他日龙宫机密外泄，或将龙族血脉秘法外传，后果不堪设想，这个险我们不能冒。”
紫罡说完后退半步，持拐杖的禁制堂三长老，也跟着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比紫罡更沉，带着一种直接而尖锐的杀意，“依老夫之见，既然后患无穷，又不太确定，不如就此了断。在众人见证下，将此人格杀当场，剜出龙灵归入龙族，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海龙族的使节们，再也不能保持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这状况不对，这情形更不对，就好像提前安排的剧情，在按剧本走。
这下有好戏看了。
四海龙族以紫霄龙宫最为强势。
紫霄龙王更是霸主中的霸主。
平时别说匪夷了，就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如芒在刺。
但今天不一样了。
有龙龙王的亲儿子挑起，还有三位太上长老在此，紫霄龙王怒火下来，也烧不到他们。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眼中露出饶有兴味的光。
林十三站在祭台上，听着那些话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凝聚。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只是静静地垂着。
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被海风吹弯了又弹直的竹子。
他就是来配合演戏的，一切都跟他关系不大。
紫芸儿却不一样了，她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看了林十三一眼，又移开目光落在台下那三位太上长老身上，最后看向他父王紫霄。
三大太上长老和紫天涯，她名义上的二叔同时发难，绝非偶然。
不过她并没有开口，因为开口也意义不大。
但是她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
“老三，你这话说得也太着急了一些。”
面容冷峻的二长老，缓步走出。
他比紫罡年轻许多，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
额前龙角的颜色比紫罡更加深郁，泛着一种暗紫色的光泽。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气质。
他走到祭台前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十三身上。
看了林十三几息，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小，看不出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但却给林十三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第266章大哥，龙王该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