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和程怀安并肩站在车旁,望着那满满当当的一车年货,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刚穿过来那会儿,还在为几斗米发愁,如今手里宽裕了,想让家里人过个丰足的好年,就能过个好年。
这种滋味,简直比上辈子拿奖时还要叫人心满意足。
临近晌午,一家人逛得腿脚发酸,便去了城西王地主家开的如意酒楼歇脚吃饭。
王地主今儿恰好在,远远瞧见程怀安一家进来,亲自迎上来,笑呵呵的将人领上二楼临街的雅间。
窗子半开,底下街市的热闹声潮水似的涌上来,裹着饭菜香、人语声、年节的喧嚷,热腾腾的灌了满屋。
寒暄几句,一行人落座,王地主吩咐伙计上了几道招牌菜,又温了一壶好酒,亲自给程怀安斟上,笑着道,“怀安可算来了,你托我寻的宅子,我一直帮你留心着,今儿既然来了,吃完饭正好去瞧瞧。”
程怀安端着酒杯道了谢。
之前给楚王献制精盐的方子,得了一百两金子,他没跟旁人多张扬,只托王地主在县城帮着留意合适的宅子。
桃源村那一处院子住着虽也宽敞,可毕竟离县城远了些,日后孩子们上学堂、他在营缮所当差,终究不如在城里头安家方便。
王地主是个办事利落的人,这些日子替他筛了好几处,今日正好一并看了。
酒足饭饱,几个孩子嚷着还要去逛,沈楠说先看房子要紧,看完了再逛也不迟。
一家人跟着王地主在城里转了转,先后看了三处宅子,前两处程怀安不太满意,一处院子太窄,一处采光不好。
等到了第三处,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头,心里便有了数。
门一推开,里头是个规整的三进院子,前院两棵老桂花树,虽落了叶子,可瞧着枝干遒劲,到了秋天定然满院幽香。
二进正房五间,三进后罩房三间,东西厢房齐全,青砖灰瓦,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样,虽有些年头了可保养得好,看得出前头住的人家是体面人。
后院还有一口活水井,井台上长了些青苔,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
孩子们一进院子就撒了欢,二郎爬到桂花树上嚷着要掏鸟窝,宝珠和玉珠绕着游廊跑来跑去,三郎站在书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回头喊了一声,“爹!这屋子亮堂!”
沈楠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到处看了看,回到程怀安身边时眼里带着光,嘴上却还在掂量,“房子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价钱……”
王地主笑眯眯的伸出六根手指,“六百两,连地契带过户全包,怀安老弟是熟人,我替你压了价的,原来的主家急着去府城,不然这个价拿不下来。”
程怀安转头看看满院子跑的孩子,看看沈楠站在廊下摩挲着木柱子上那些雕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心里定了。
“买了。”
他拍了拍手,爽快得跟买棵白菜似的。
沈楠也没说啥,已经转身拉着几个孩子商量每间屋子如何分配了。
王地主笑着道,“怀安老弟是痛快人,等回头我把地契备好,过了年就能搬。”
一行人从宅子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阳光把青石板路镀了一层暖金色。
程怀安走在前头,沈楠和几个孩子在身后追着跑,笑声一串一串的滚在巷子里,热热闹闹的。
巷口,范蓉蓉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袄,手里挎着个竹篮子,像是刚从哪家铺子买了东西才出来。
她站在街边,眼睛直直望着从宅子里鱼贯而出的这一大家子人,目光扫过程怀安,又看向沈楠,最后停在那扇崭新的黑漆大门上。
她猜到了什么,脸上那点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来,像是想笑一下却没有笑成。
程怀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表妹,出来买东西?”
范蓉蓉把竹篮子往臂弯里收了收,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三表哥,这么巧啊,我……我路过,听说这边有人买房子,过来瞧瞧热闹。”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躲闪了一下,又忍不住往那扇门扫过去一眼。
刚才她就听人说了,六百两的宅子,三进院落,门口挂着新漆过的匾额位置还空着,等着住进去的人家自己题字。
她看得分明,程怀安一家从里头出来时,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是那种不愁吃喝、无忧无虑的笑。
可她呢?
她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嫁进吴家没几年就守了寡,婆家容不下她,又回了娘家。
数月前,因为流民闹事,她住进程家老宅,母亲替她多次暗示,愿意给表哥做妾,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
可程婆子当时没接这茬,程怀安更是直接让沈楠回了话,说程家只娶正妻不纳偏房,表妹年轻,还是另寻良配的好。
那话说得客气,可拒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最后灰头土脸的离开,可心里却一直还存着一丝念想,三表哥才多大年纪,往后日子长着呢,沈氏那等粗鄙的妇人未必栓得住他。
可此刻她站在巷口,看着沈楠站在程怀安身侧言笑晏晏,看着那几个孩子围着她喊娘,看着他们刚买下的那座大宅子,那些在心头缭绕了许久的火星子,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嗤地灭了。
程怀安没再多说什么,领着家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孩子们经过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被街边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去,叽叽喳喳的跑远了。
而沈楠自始至终都懒得理会她。
范蓉蓉一个人站在巷口的余晖里,竹篮子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
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她影子拉得细长,久到巷子里头那扇黑漆大门重新落了锁,看门的老头儿提着钥匙走远了。
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在冷天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她也转身走了。
沈楠走出十来步远,侧头看了程怀安一眼,压着声音问,“你表妹怎么在那儿?不会又要整幺蛾子吧?”
程怀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淡淡的,“碰巧吧,不相干的人,不用管。”
沈楠挑了挑眉,便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