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桃源村的人听说孙桃花嫁进薛家做妾时,反应并不一致。
有人当面啐一口,骂她眼皮子浅、不知廉耻,好好的清白姑娘非要上赶着给人做小。
可背地里,也有不少人家动了心思。
薛家是什么门第,县城里排得上号的富户,绸缎庄、粮铺、当铺,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做妾名声虽不好听,可到底是进了高门大户,吃的是精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总比在村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强得多。
有那家中有闺女的人家,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难免忍不住琢磨,若是自家女儿也有这样的造化,哪怕只是得些银钱贴补家里,也够兄弟娶媳妇、翻盖老屋的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像火星子溅在干草上,虽很快被理智压下去,可那点热乎气儿总在心头缭绕着散不尽。
可如今再听到孙桃花的凄惨下场,那些曾经暗戳戳眼热的人,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村里几个嘴碎的妇人说起这事时,更是嘴下不留情。
“听见没有?孙家那丫头被薛家灌了哑药,连夜送走了!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啧啧,我当初就说,做妾能有啥好下场?那就是个不值钱的物件儿,主家想扔就扔、想卖就卖。
你们还背地里羡慕呢,如今知道怕了吧?”
说这话的李妇人,嗓门大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她当初没少在背后嚼舌头,说孙桃花攀了高枝就忘了本,可如今她拍着胸脯不屑的模样,倒像自己早料到了一般。
旁边年轻些的小媳妇一脸庆幸的道,“我……我当初还真动过心思,想把娘家侄女送去薛家当丫头,好歹挣份月钱……
如今想想,后怕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这要是送了去,出了事可怎么办?咱小门小户的,连找人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众人沉默了一瞬,连八卦的心思都淡了下来。
赵东平和几个老伙计聊起此事,忍不住叹道,“孙兴旺那老小子,一辈子精明要强,可算计来算计去,如今呢?
二儿子废了腿,除了族,闺女成了哑巴不知被送到哪儿去,他自己瘫在炕上……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听说孙大壮现在一个人扛起全家生计,打短工、伺候老子和弟弟,里里外外就他一个能干的劳力。
村长家的明安有回瞧见他给别人抗大包,人都瘦脱了相,腰也佝偻了,哪还像二十来岁的年青人。”
赵东平感慨道,“有啥办法?一家子老弱病残,全靠他挣一口饭吊着。
听说,孙兴旺瘫了之后心气也没了,成日躺在炕上瞪着房梁发呆,话都不怎么说了。
孙二壮那条腿接是接上了,可走路一瘸一拐,重活干不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有人跟着叹了口气,“要我说,孙家当初就不该贪图薛家那点富贵。
孙桃花要是个安分的,在村里找个老实后生嫁了,虽说清苦些,可好歹平平安安。
如今呢?人财两空,连个囫囵身子都没落下。”
这话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赵东平最后喃喃道,“说一千道一万,他们当初最不该的就是去霍霍怀安一家,和怀安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就算怀安没出手,报应也找上门了……命啊,这都是命啊,咱们大家伙儿越过越好,他们才被逐出村多久就撑不下去了?
唉,以后都安分些,千万别起不该有的念头,不然……”
闻言,所有人都倏然心惊,不吭声了。
消息传到孙兴盛耳朵里时,他正在祠堂里擦拭祖宗牌位。
听到兄长一家如今的惨状,他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当初兄长一家搬离村子,他这个当族长的虽于心不忍,可也不能坏了规矩。
如今落了难,他若出面把人接回来,村里其他人嘴上或许不说,但心里必定不服,还会招致程家不满。
毕竟,当初二壮办的那些事儿太丧良心了……人贩子被逮到了当场打死都不为过。
他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路,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小儿子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十两碎银。
“你明日一早去一趟县城,别人若问,就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
孙兴盛压着嗓子,眼睛有些发红,“把银子塞给你大伯母,就说……就说是族里凑的,别提我的名。”
小儿子接过东西,迟疑道,“爹,您当真不亲自去看看?大伯他……”
孙兴盛摆摆手,转过身去,声音沙哑,“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让人说闲话,还是你去办吧,跟谁都不要说。”
小儿子点点头,揣着银子出了门。
孙兴盛又站了一会儿,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想起小时候和兄长一起在地里捉蚂蚱、下河摸鱼的日子,那时候兄弟俩感情多好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脚步沉重的回了家。
而老宅里,程婆子听说了孙桃花的遭遇时,正坐在廊下搓麻线。
她手底下不停,眼皮都没抬,只是听着来窜门的老婆子添油加醋的说完,末了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薛家不是个好去处。”
她把搓好的麻线扔进簸箩里,目光沉沉的往二房那边瞟了一眼。
姚荷花前些日子还在院子里跟人闲话,说什么孙家丫头有福气,到底是进了高门,往后吃穿不愁了。
话里话外那股酸溜溜的羡慕劲儿,程婆子听得一清二楚。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起身去了西厢房。
姚荷花正坐在窗下纳鞋底,程如兰在旁边描花样,娘儿俩挨着脑袋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
见程婆子来了,姚荷花忙起身让座,笑着问安。
程婆子也不客气,在炕头坐下,端起姚荷花递来的茶碗抿了一口,才凉飕飕的开口,“你们也都听说了吧?孙家那丫头的事。”
姚荷花脸上的笑僵了僵,干巴巴的道,“听说了……怪可怜的。”
“可怜?”程婆子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语气却沉甸甸的,“当初是谁说的,孙家丫头嫁得好、有福气?
我老婆子耳朵还没聋呢,你们娘儿俩背后嘀咕的话,风一吹就刮到我这儿来了。”
姚荷花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
程如兰低着头,手里的花样也描不下去了,耳根泛上一层薄红。
程婆子冷哼了声,目光从姚荷花脸上扫到程如兰身上,毫不留情的敲打,“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咱们程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做妾?那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孙家丫头被灌了哑药连夜送走的时候,你们想想,她家里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为啥?因为卖了身的丫头,就不是人了,吃的再好,穿的再暖,那也是个物件儿,是牲口。”
她顿了顿,看见姚荷花脸色白了,程如兰眼圈也红了,才放缓了语气,“你们两个心气儿高,我知道。
可心气高要用在正地方,怀安如今好歹在营缮所当差,大小也是个官身,家里虽说不上多富贵,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如兰好好养着,将来寻个门当户对的后生做正妻,那才是长远的路。”
姚荷花低着头,眼珠子滚来滚去,半晌才应了一声,带着几分讨好道,“娘说的是,过去是我糊涂了,有她三叔在,咱家的姑娘还愁没好姻缘?”
程婆子见她服了软,也不再多说,起身拍了拍衣襟,迈着步子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程如兰正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样倒是委屈。
程婆子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这番话,明面上是敲打姚荷花母女,可更多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家这一支,如今就指望程怀安撑门面了,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