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一边向里走,目光不停游移打量。
冯少卿是四品官,在大颂朝算是朝堂高官了,住处也是位置极佳的福善坊。住在这里的,多是达官显贵。
内宅后院陈设清雅,可见冯家家境优渥。也可见冯五娘子平日颇受宠爱。
闺房外,站着几个男子。
年近五旬相貌儒雅满目悲戚的是冯五娘子的父亲冯少卿,扶着冯少卿的清秀少年双目通红,正是冯少卿的儿子,也是冯五娘子异母的弟弟。
另有四个年龄不等的男子,都是冯家女婿。其中最年轻的那个,是冯四娘子的未婚夫,还没正式做冯家女婿。
老岳父悲恸过度,小舅子年龄尚小,冯家大女婿责无旁贷地担起重责,先张口问询:“你真是女巡捕?为何和男巡捕们穿一样的公服?”
李云昭连对着福慧公主都不怕,何惧一个冯家女婿,立刻斜眼瞥了过去:“这样跑腿办差方便。怎么?是不是要我先换了裙裳再进去?”
冯家大女婿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讪讪:“岳母大人不容任何男子进五妹闺房,你穿着皂衣公服,看来和男子一般模样,我这才多嘴问一句……”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
开门的女子三十多岁模样,容貌秀丽,双目红肿,正是冯五娘子的长姐冯大娘子。
“小李巡捕是得了官家金口称赞的女巡捕,”冯大娘子还算讲理,轻声道:“请小李巡捕进来。”
李云昭略一点头,进了冯五娘子闺房。
冯大娘子立刻将门重新关上。
几个衣裙华贵年龄不一的女子都在垂泪。年近五旬头发半白哭得死去活来的,正是一直阻拦巡捕和仵作入内的冯夫人。
冯家五女一子,只有大娘子和五娘子是出自冯夫人肚皮。冯二娘子冯三娘子冯四娘子都是妾室所出。冯家最金贵的独苗冯公子,是冯夫人的贴身丫鬟所生。丫鬟生产后血崩而死,冯公子一落地就养在冯夫人身边,和亲生的没有两样。
冯大娘子含泪低声道:“五妹的尸首,就在床榻上。不是母亲性情古怪,实在是五妹死得太惨了。小李巡捕上前一看便知。”
李云昭心中莫名沉了一沉,走到床榻边。
冯五娘子咽气不足半日,尸首已经凉了,一脸死青,清丽动人的容貌依旧清晰可见。
被褥遮住了冯五娘子的尸首。只露出脸和脖子。脖颈处,有鲜明的青淤。
李云昭目光一凛,伸出手。
恸哭的冯夫人忽然大惊,猛然抓住李云昭的手:“你是谁?不准碰我的五娘。”
李云昭反应何等迅疾,手腕一翻,避了开去,以冯夫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掀了被褥。
然后,露出一具伤痕累累不忍目睹的少女尸首。
李云昭瞳孔重重一缩。
冯五娘子未着寸缕,满身凌虐后的伤痕,被褥上有褐色的斑斑血迹。可见死前有极可怕凄惨的遭遇。
难怪冯夫人不肯让巡捕们进来,也不愿谭仵作来验尸。
一个做母亲的,眼见着女儿这般凄惨死状,是何等痛苦?
冯夫人像被无数细针戳了心肺,面色惨然呼吸急促,竟双目一翻,当场昏厥不醒。冯大娘子哭着扑过来,冯二娘子冯三娘子也慌了手脚,忙扶住冯夫人。
年轻的冯四娘子,忙去开门,让人去请大夫。
事实上,从发现冯五娘子惨死至现在,冯夫人已经哭晕了三回。冯家请来的大夫就在门外候着。
几位冯家娘子合力将冯夫人扶了出去,大夫为冯夫人施针急救。只有一个冯四娘子,留在屋内。
“小李巡捕,”冯四娘子强忍着眼泪低声央求:“五妹死得太惨了。求你一定要找出杀害五妹的凶手。”
李云昭将被褥盖了回去,掩住冯五娘子伤痕累累的尸首:“我不会验尸。要想找出真正的死因,就得让谭仵作进来。”
冯四娘子忽地落泪:“生死面前,说什么男女之别,确实太过矫情。以我本心,早就请仵作入内了。可小李巡捕也亲眼瞧见了,我母亲情绪如此激动,根本禁不起任何刺激了。我们只能依着她。”
“便是我父亲和六弟,都被拒之门外,根本见不到五妹。你能进来,也是因为你是女巡捕。”
李云昭心里一动,低声道:“我认识一个医术高明的女医,擅治外伤。要不然,请这位女医前来为冯五娘子验尸如何?”
大夫当然不如仵作专业经验丰富。不过,眼下这情况,有总比没有强。
冯四娘子眼睛微亮,轻声应道:“我得和大姐她们商量。”
李云昭点了点头。
冯四娘子出去和冯大娘子等人商量,李云昭独自立在床榻边,目光落在冯五娘子年轻美丽又冰冷死青的脸庞上。
冯五娘子,我李云昭定会为你找出真凶!
……
一个时辰后,何木莲匆匆进了冯家。
李云昭早已出来等候,迎了过来,在何木莲耳边低语数句。何木莲平日言笑无忌见钱眼开,遇到要紧正事时却十分沉稳靠谱,点了点头,先去向谭仵作请教了几句。
谭仵作低声传授经验:“大伤小伤都要验清楚,尤其是致命伤,一定要验明白。眼耳口鼻处,都要查看。还有……”
何木莲一一记下。
李云昭领着何木莲进了冯五娘子闺房。
冯夫人扎过金针,已经醒了,无力行走,硬是让人将自己抬了进来。坚持要在一旁看何木莲验尸。
这冯夫人颤巍巍的,能撑得住吗?
何木莲冲李云昭使个眼色。
李云昭回了个眼神。
撑不住晕过去,岂不正好?
何木莲心领神会,当着众女子的面掀开被褥。
饶是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在亲眼见到冯五娘子尸首的刹那,何木莲还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冯大娘子转过头,潸然泪下。
冯夫人泪落如雨。
李云昭心中酸涩,却撑住了,拿出纸笔,示意何木莲速速验尸。
何木莲按捺下心头汹涌的愤怒,依照谭仵作的嘱咐,从头顶开始,一点点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