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屹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他尽量平静的说:“我知道了。”
许玉棠听不出周屹白的情绪,在电话那头急了。
“周屹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回不回来?你爷爷撑不了几天了,你不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吗?”
许玉棠虽然对周屹白没什么好感,但是也知道周屹白从小就是他爷爷一手养大的,周爷爷对周屹白来说,意义非凡,可以说是在这个吃人的周家里,周爷爷是周屹白唯一的亲人。
周屹白没有说话。
电话线里传来许玉棠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周屹白,你真的不回来见周爷爷最后一面吗?”
周屹白冷声说:“许玉棠,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谢谢你提醒我。”
许玉棠听到这冷漠疏离的话,差点气笑了。
合着她好心提醒他,还成多管闲事了!
“周屹白,你爱咋咋地,反正别影响到我们后面的合作!”
说完,“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周屹白把话筒搁回去,投了个硬币进盒子里。
他刚转身走了没两步,那个座机电话又响了。
老板接起来,听了两句,就冲着周屹白喊了一声。
“阿白,你先别走,又是找你的,这次是个男的。”
周屹白回来接过话筒。
任明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四哥,周爷爷身体快不行了,现在整个香江豪门都传遍了,你赶紧回来吧,晚了就来不及见周爷爷最后一面了。”
周屹白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暗下来。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任明压低声音,“四哥,那要我今晚去连夜接你回来吗?”
周屹白沉声说:“还有别的事吗?”
任明焦急的继续说:“有!”
“四哥,你那三个哥哥已经联系好了董事会,现在都在传周爷爷要不行了的消息,董事会那边说后天就要召开董事会,重新投票选出新的总经理,目前都说要投给你大哥,让他接手汇隆集团,四哥,你要是再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
周屹白沉默了一会,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知道了,明天早上,天没亮前,你来接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任明秒应下来。
“好,四哥!”
挂断电话后,周屹白把钱给了老板,转身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风大了不少,刚才还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会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连日来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现在天边却堆起了一团一团的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似的。
马上要下暴风雨了。
得回去收拾衣服了。
周屹白回到家时,宁知意刚冲完凉,头发还没干透,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看见周屹白推门进来,笑了一下,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两条腿环着他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阿白,你去哪啦?怎么现在才回来?”
周屹白托着她,手扣在她腰侧,稳稳地接住了。
“我去收晒干的衣服回来。”
宁知意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衣服,没再多问,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明天我们休息一天,不去摆摊啦,我想去看看杨姨,你去不去?”
周屹白抱着她往里走了两步,把她放在桌旁的凳子坐下,再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旁边。
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明天不去,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宁知意瞬间紧张起来,问道:“你要去处理什么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屹白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没事,就是一点之前工作上的小事,要我回去处理,等我处理完就回来了。”
宁知意看着他那双稳重又幽黑的眼眸,伸出食指,勾住他的手指。
“那你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回来。”
周屹白点头,在宁知意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温热的嘴唇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上,停了数秒,才缓缓离开。
“好。”
宁知意趁机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宁知意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有枕头上留下的浅浅痕迹,还有几根短发。
宁知意心里说不上来的有些失落。
她从床上爬下来,就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和一碟香喷喷的小笼包。
在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周屹白留的字条。
【好好吃早餐,我处理完那些事就回来。】
字迹有点潦草,比平时写得快,有几笔连在了一起。
宁知意却不在意,把这张纸条小心翼翼折好,和之前的股票账户放在一起,藏进床底下。
再回头坐在桌旁,喝完那碗粥和小笼包。
全都吃完后,宁知意换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裙,把头发扎起来,出了门。
巴士站台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去看杨姨。
一个小时后,宁知意到了杨雪梅家那条巷子。
寒风灌进窄巷子里,晾在窗外的衣服被吹得横飞起来,床单像一面旗子,猎猎作响。
冷得宁知意拢了拢衣服,快步走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就见宁萍蹲在门口,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在那偷偷的哭。
宁知意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胸口扔了一块石头下去,沉甸甸的坠着,有些喘不过气。
她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握住宁萍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冰冰的,不停在发抖。
“阿妈,你怎么啦?是杨姨出什么事了吗?”
宁萍看见宁知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张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了半天才挤出来。
“阿妹,你杨姨她……她……”
说得断断续续,就说不下去了。
宁萍捂着嘴哭,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地上。
接着,屋子里就传来杨姨痛苦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的,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疼痛,疼得发出怒吼声。
宁知意听得头皮一紧,心里大叫不好,转头就要进去。
下一秒,宁萍一把拉住宁知意的手腕,死死地拽紧她,不让她进去。
“阿妹,别进去,你别进去。”
宁萍哭着摇头,“你杨姨她……她现在不好看……”
宁知意看着宁萍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心里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阿妈,都到这时候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看!”
宁萍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再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灰扑扑的旗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阿妹,别进去……”
宁知意深吸一口气,把宁萍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妈,杨姨对我那么好,我要进去看看她。”
说完,她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破败不堪。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药味和霉味,是腐烂的味道。
是从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的死亡味道。
宁知意沉下脸色,连忙走进去,看到了床榻上的杨姨。
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个曾经穿着旗袍站在夜总会门口、笑容比霓虹灯还亮的女人,那个温柔对她好的杨姨,现在躺在这张窄得转个身都费劲的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床单薄的被子盖到杨姨的胸口,露出来的干枯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有的结了黑色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水,发出难闻的气息。
杨姨双眼紧闭,脸上也不少疮,颧骨那一块还有一片暗红色的溃烂,边缘翘着干皮,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肉。
她张着嘴,露出一小截发黑的舌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哎,哎哟……”
现在的杨雪梅,出气多进气少,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像一盏快灭了的灯,灯芯上最后一小截火苗,风一吹就要熄。
宁知意瞬间红了眼。
她蹲在床边,握住杨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咯手,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血色。
她把那只手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哽咽的开口道:“杨姨,是我,阿妹,我来看你啦,你睁眼看看我。”
但杨雪梅就像听不见一样,依旧双眼紧闭,发出痛苦的声音。
跟在后面走进来的宁萍,看到这一幕,眼泪落得更多。
“阿妹,别喊了,雪梅今早醒过来,就变成了这样,我找了医生来,说雪梅已经病入膏肓,半只脚踏入阎王殿,什么都听不到了,可以准备后事了。”
宁知意听到这话,不敢相信的回头看向宁萍。
“阿妈,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前几天不是说杨姨都能吃得下东西,状态越来越好,怎么没几天,就变成了这样?”
宁萍悲伤的低下头,“医生说雪梅那是回光普照,现在……”
后面的话,她不忍说出口。
宁知意猛地站起来,“阿妈,我现在去找医生,那个医生肯定是医术不行,杨姨怎么可能……就要不行了呢?”
就在她要踏出去的一刻,宁萍叫住了她。
“阿妹,不用再去找了,我能找的医生都找过了,他们都说没办法了。”
宁知意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阿妈,我不信,我要去找最好的医生来给杨姨看病!”
宁知意跑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裙摆乱飞,跑得太快了,拖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但她稳住身体继续跑。
跑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香江最好的医院地址。
进了那家医院,直接找了治这病最权威的专家医生。
宁知意直接拿出这段时间卖鱼蛋粉赚到的三万块,请那位医生跟她出外诊。
医生也没拒绝,跟着宁知意来了。
一进门,宁知意就回头跟医生说:“林医生,床上的就是病人,你快给她看看!”
林医生走到床边,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回头看着宁知意,摇了摇头。
“小姐,你们准备后事吧。”
“这人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就今明两天的事了,你们赶紧准备一副好棺材,料理后事吧。”
宁知意的腿软了一下,咬紧下唇,回头抓住林医生的袖子,眼神里带着哀求。
“林医生,求你救救她,无论花多少钱,我都可以接受,求你救救她!”
林医生叹了口气,把之前宁知意给他的三万块拿出来,还给宁知意。
再掰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摇了摇头。
“小姐,不是我不想救她,是我没办法救,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你们作为家属,看开点吧。”
说完,他离开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宁知意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那沓钱,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有泪水滑落。
在旁边的宁萍上前按住宁知意的手。
她红着眼说:“阿妹,也许这就是雪梅的命,认命吧。”
她转头看着床上的杨雪梅声音越来越小,气也越来越少,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宁知意抱住宁萍,埋在她肩头落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萍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一口气,红着眼走到床边,伸出手把杨雪梅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阿妹,你知道吗?雪梅这辈子最爱美。”
她的声音很轻,在回忆着曾经。
“年轻时雪梅做舞女,每天晚上光化妆就要化一个小时,眉毛描了又描,口红涂了又涂,怎么都不满意,我说她,你长得够好看了,不用化那么浓,她说你不懂,这样化了妆站在台上,才是最漂亮的舞女。”
她停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住,没有哭出来。
“阿妹,雪梅这辈子没有什么孩子,如今她要走了,你作为阿妈唯一的孩子,雪梅又是阿妈最好的朋友,你也算是她的孩子。”
宁萍转过头,看着宁知意,“阿妹,你去给雪梅买一身鲜艳的旗袍回来,我给她换上,让她漂漂亮亮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