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涧常年静谧幽深,涧内山风温柔,草木安然,唯有洞内终年不散的微凉湿气,衬得这一方洞府冷清孤寂。
自昨日从山间带回那枚奇石,杜若溪心口便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异样。
那块被她贴身藏在衣襟里的女娲炼石,看似温润沉静,实则内里暗流涌动。白日尚且安稳无事,一到夜深人静之时,石身之中便会透出细碎驳杂的灵光。神圣的仙气、暴戾的魔气、还有两道缥缈微弱的残魂气息相互冲撞、此起彼伏,在狭小的石体之内不断浮动、辗转拉扯。
微弱的温热透过衣衫,贴在她的心口,时而微凉刺骨,时而滚烫发麻。
杜若溪盘膝坐在青石床榻之上,纤长睫毛轻垂,眉心隐隐蹙起。她本以为只是普通奇石,却没料到此物灵力这般动荡不安。混杂的气息在经脉边缘游走,扰得她心绪不宁,就连修行都难以入定。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抬手轻轻抵住衣襟,隔着布料摩挲石身,低声喃喃自语。石内气息时强时弱,动荡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四散而开。不知为何,自打得到这块石头,她心底便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总觉得近日之内,定会有大事发生。
洞外日光渐盛,山间鸟鸣清脆。
一旁的小麻正蹲在洞口啄食野果,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活脱脱一副闲散自在的模样。
“若溪!若溪!大事不好!外面来了个小和尚!”
突然,小麻扑扇着翅膀慌慌张张冲回洞内,爪子里还攥着半颗红果,语气慌张又急促。
杜若溪闻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僧人?何处来的僧人?”
“看着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灰布僧衣,背着一个破布小包袱,傻乎乎的,一路上东张西望,直直往咱们鸟鸣涧走来了!”小麻把红果往地上一丢,凑到杜若溪身旁,压低声音,“而且我看他眼神贼亮,像是专门来找东西的!咱们这山里素来无人踏足,别是捉妖门派派来的僧人,来找麻烦的?”
洞内另一侧,被玄铁锁链束缚的云之涯,听闻僧人二字,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身为正道捉妖师,同门之中不乏佛门修士。可眼前这荒山深涧人迹罕至,寻常僧人绝不会贸然前来。
难道,是有人前来寻他?
一念至此,他清冷的眉眼间,悄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杜若溪察觉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衣襟之内,女娲炼石忽然微微发烫,躁动的灵力骤然暴涨几分。
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莫非,三年来囚禁云之涯的秘密,要被外人察觉了?
若是被佛门僧人发现她私囚捉妖师,必定会引来正道围剿。到时候,不仅云之涯会被带走,就连她和小麻,也难逃责罚。
“莫要慌张。”杜若溪压下心底慌乱,起身整理好红衣裙摆,语气沉稳,“我出去看看,你留在洞内,看好云之涯,切勿出声。”
“明白明白!”小麻连忙点头,一溜烟跳到锁链旁,张开小小的翅膀挡在云之涯身前,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杜若溪缓步走出溶洞,山间清风拂动红衣,她敛去眼底顾虑,换上一副温柔淡然的模样。
涧口青石路上,果然站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小和尚。
少年身披朴素灰布僧衣,头顶戒疤,眉眼干净灵动,正是须弥。他如今褪去玉佛形态,化作凡人僧身,圆乎乎的脸蛋看着憨厚又单纯,一双眼睛却明亮剔透,四处扫视山林草木,鼻尖还时不时抽动两下,像是在捕捉什么气息。
昨日女娲炼石意外脱离封印、流落山间,他是唯一能感知神石气息之人。为寻回神石、稳固魔尊封印,他辞别众人,独自循着微弱灵力,一路辗转追踪到了鸟鸣涧。
须弥一眼望见迎面走来的红衣女子,当即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有礼。小僧须弥,路过此地,误入山林,还望女施主见谅。”
他表面故作路过,目光却悄悄落在杜若溪身上,不停捕捉她周身的灵气波动。
杜若溪静静打量他,见小和尚稚气单纯,并无杀伐戾气,稍稍放下几分戒备,柔声回道:“大师不必多礼,鸟鸣涧本就是无主荒山,何来误入一说。不知大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须弥挠了挠光头,一脸认真,“小僧在寻一件东西,此物灵气特殊,混杂驳杂,落在了这片山林之中。还想问一问女施主,近日是否见过一块通体剔透、泛着金光的奇石?”
此话一出,杜若溪心口猛地一跳。
衣襟里的女娲炼石,恰好在此刻滚烫一瞬。
她下意识以为,这小和尚是为云之涯而来。什么奇石,定然是随口说辞,用来试探打探!想来这僧人早已察觉洞内有人,故意借寻石之名,探查她私囚捉妖师的秘密。
误会一旦生根,便愈发深刻。
杜若溪面上不动声色,眼底的警惕却丝毫未减,轻轻摇头:“我久居深山,从未见过什么奇石,大师怕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啊!”须弥皱起眉头,围着杜若溪转了一圈,鼻尖不停嗅动,“气息不会错!那石头又有仙气又有魔气,还有两道暖暖的残魂味道,分明就在这附近!女施主身上……怎么还带着这股味儿?”
这话直白又突兀。
杜若溪心神一震,背脊微微发僵。
魔气?残魂?
这小和尚到底看出了什么?难道他不仅知晓云之涯的存在,还看穿了她的妖身?
一旁躲在洞口的小麻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探出脑袋,紧张地捏紧小爪子:坏了坏了!这小和尚是个厉害角色!
须弥只顾着感知神石气息,压根没注意众人神色。他盯着杜若溪转来转去,一会皱眉,一会挠头,模样憨傻又滑稽。明明是肃穆僧人,却活脱脱像个满山找吃食的顽童。
“女施主,你当真没有?”须弥眨巴着清澈的眼睛,一脸执着,“那块石头很重要,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必会再生祸乱。小僧必须找到!”
“此地并无奇石。”杜若溪语气坚定,刻意侧身挡住洞口,阻断他的视线,“山林广阔,大师不妨去别处找找。”
她越是遮掩闪躲,须弥便越是疑惑。
神石的气息清清楚楚萦绕在她身上,不远不近,可就是摸不到源头。他绕着杜若溪来回踱步,一会盯着她的衣袖,一会打量她的发簪,圆乎乎的脑袋转个不停,滑稽的模样让紧张的气氛莫名变得搞笑。
躲在洞内的小麻忍不住偷偷嘀咕:“这小和尚傻乎乎的,怎么看着不太聪明?”
洞内的云之涯冷眼望向洞口,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思通透,此刻也生出几分疑惑。
这僧人言行古怪,不斩妖、不问罪,反倒执着寻找一块奇石,全然不像是正道前来寻他。可杜若溪的防备太过刻意,遮掩洞口、神色紧绷,反倒加重了几分诡异。
她到底为何要囚禁自己?又为何对旁人如此戒备?
疑惑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在云之涯心头。
僵持片刻,须弥实在找不到神石源头,索性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托着腮帮子叹气:“奇怪了,气息明明就在这里,怎么就找不到呢?难道神石会隐身不成?”
杜若溪见他没有强行探查洞口的意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看着小和尚傻乎乎懊恼的模样,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几分,心底又生出新的困惑。
若他是来探查囚禁之事,大可直接出手盘问,何必执着一块石头?
可若他真是为奇石而来,为何偏偏精准找到她藏身的鸟鸣涧?
两方心思各异,彼此误会重重。须弥认定神石在杜若溪身上,只是她不愿交出;杜若溪认定他借口寻石,实则探查秘密;小麻提心吊胆、左右慌乱;唯有云之涯,冷眼旁观,沉默揣测。
山间风吹,光影流转。
衣襟之内,女娲炼石再次躁动,灵光忽明忽暗,温热的触感不断提醒着杜若溪——祸事未远,风雨将至。
她看向坐在青石上一脸苦恼的须弥,又回望洞内那个永远冷漠疏离的白衣男子。
三年囚禁,执念深藏,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哪怕世人不解、僧人误会、爱人憎恨,她也从未想过放手。
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哪怕神石动荡不安,哪怕今日乌龙百出、误会丛生。
她依旧不会放开锁住云之涯的那条锁链。
旁人不解,旁人猜忌,旁人窥探。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场偏执的囚禁,从来都不是贪恋皮囊,更不是一时兴起。
夕阳缓缓西斜,染红半边山林。
须弥依旧赖在鸟鸣涧不肯离去,嘴里不停念叨着奇石的下落,憨傻滑稽的模样给清冷寂静的深山添了几分烟火笑料。
杜若溪伫立风中,红衣摇曳,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与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