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在魔界的望月山。
自有记忆以来,梦流莺好像就没有机会看到魔界的全貌。
从这里能轻易将整座八荒殿收入眼底。
整座殿宇上,幽蓝色的光纹如藤蔓般蜿蜒流转,沿着每一道檐角缓缓流淌,最终汇聚于殿顶那颗巨大的暗紫色珠石之中。
殿前三百六十级石阶两侧,无数魔兽石像肃然而立,有的狰狞,有的威严,在幽蓝色光纹的映照下,投下交错纵横的暗影,恍若鲜活。
暗星悬于天穹正中,洒下昏沉的光,将整座八荒殿笼罩在那古老而永恒的光晕之中。
这便是魔界……
正要开口说什么,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自他们踏上这处地界,脚下的阵法倏而亮起。
微光如萤火从石缝间渗出。继而越来越盛,繁复的纹理蜿蜒在山石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光笔,以山为纸,以灵力为墨,在她们脚下勾勒出古老的图腾。
那些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又自四周向中心汇聚,纵横交错却丝毫不乱,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巨大的法阵。
梦流莺垂眸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先前她不清楚,为何司璟非要等她镯子的灵力恢复。
原是须得她来打开。
司璟同她一番解释。
“小莺儿,放松。”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司璟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尖,取出一滴精血。
似未感觉到疼,下一瞬伤口便已复原。
本来梦流莺想自己来,奈何运转阵法的能量消耗太大,以她如今的情况再动用精神力怕是又要休养很久。
司璟没说话,只是抬手覆上她的后颈。
下一瞬,一股精神力探入她的识海,温和地将她包裹。
梦流莺一怔,下意识想回头看他。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无奈的纵容:“别动,我来。”
她抿了抿唇,没再动。
镯子中的灵力被引动,从沉睡中苏醒,沿着她的经脉流淌至指尖。那灵力透出莹润的光,最终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团柔和的光晕,包裹着那滴悬浮的精血。
梦流莺站在司璟身前,意识清醒,身体却不再属于自己。
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
只能感觉到双臂被某种力量托着,机械地操纵着,将灵力推入阵法的中心。
脚下的阵法在瞬间骤然大亮。
那些蜿蜒的纹理像是终于等到了与它共鸣的力量,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芒中,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升起,如萤火,如星子,在她身周盘旋飞舞。
传送阵上的封印在接触镯子能量裹着精血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是如此简单。
困扰她许久的封印就此解除。
精神力撤离的那一刻,梦流莺觉得身子忽然一轻,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疲惫涌上来。她恍惚着脚下发软,几乎站不稳。
下一瞬,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稳稳托住了她,接着便是强大的生机渡来。
“怎么样?”司璟紧盯着怀里人,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连睫毛都微微发颤。
她微微喘息着,垂眸看着那些流转的光芒,声音像要散在风里:
“我无事……这是成了?”
司璟低头看她,下颌线几不可查地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来。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带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欣喜。
后续只要驱动传送阵就能离开了。
他会带着小莺儿,远离这里的一切!
司璟正要动作。
霎时云雾翻涌,天地变色,虚空中缓慢浮现一抹身影。
“你们倒速度快。”
依旧是黑袍笼罩,看不清面貌。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立在翻涌的云海之上,周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缓缓铺开。
司璟神色一凛,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的瞬间,红衣猎猎,那张脸在翻涌的云海间一晃,眉眼昳丽,眼尾微挑,阴柔俊美得近乎妖冶,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瞬,他袖袍无风自动,魔气漫开,铺天盖地。
所过之处虚空都隐隐扭曲,仿佛承受不住他的气息。
那是属于魔君的威压,沉稳中透着凛然杀意。
“怎么,你想阻止本君?”
凤起抬手指向梦流莺,那指尖在阵法余光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修长。
明明只是轻轻一指,梦流莺却觉得周身一紧,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注视着她。
她很清楚,并不认得眼前人,在她的记忆里,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他们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她听不懂。
“本座说了,你离开可以。”
“她,得留下。”
他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不辨喜怒。
司璟半步未退,薄唇微勾:“那便试试。”
话音未落,凤起甚至没有动手。
他轻飘飘看了过来。
天地间骤然一暗,无数灵力奔涌而来。
司璟冷哼一声,踏前一步,出手去挡。可那灵力竟在半空中骤然转向,直直朝梦流莺而去。
司璟眸光一沉,再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梦流莺只觉得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就在灵力将要触及她的瞬间。墨翠镯子忽然光芒炸开,生生挡下了凤起的这一击。
一道愠怒的声音自她怀中响起:“靠,你个老登,想做什么!?”
面对凤起的杀招,白鸢气急败坏:“你想直接取她神魂?你个老东西不讲武德!”
白鸢从梦流莺怀里探出脑袋,此刻浑身绒毛倒竖,龇牙咧嘴地瞪着凤起。
凤起凝眸,声音沉了下来:“白鸢,你又想受一遍天罚不成!她不能走!”
“我今日便要她走又如何!”
话音未落,白鸢纵身一跃,脱离梦流莺的怀抱。
半空中,巨大的九尾狐幻象骤然显现,九条巨尾如流云舒展,周身灵力暴涨。
她一爪子朝阵法拍下,同时引动墨翠镯里仅剩的能量朝着凤起方向荡去,瞬间化为无数利刃。
那些利刃破空而去,密密麻麻如骤雨倾盆。
凤起抬手一挥,轻描淡写间,利刃瞬间溃散,化作无数的灵力光点纷纷落下。
那些光点细微,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可它们所过之处,传送阵的光芒开始剧烈震颤。
凤起沉默了一瞬,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白鸢,你——”
话音未落,他瞬息掠来。
白鸢落回梦流莺怀中,眼底是从未有过的不顾一切的决然:“我说了,今日她必须走。何况是你毁约在先!”
小鸢的话散在了风里,没有灵力支撑,她也被迫回了镯子里。
梦流莺只觉得脚下的阵法骤然失控,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阵法中心传来,要将她吞噬进去。
与此同时,阵法边缘爆发出一圈刺目的光芒。那是天地规则被触动的征兆,传送已经不可逆转。
“小莺儿!”
司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同一瞬间,凤起掠至身前,抬手便朝梦流莺抓去。
司璟眸光一沉,另一只手悍然迎上。两人掌风相撞,灵力激荡,震得四周云海翻涌。
凤起攻势凌厉,招招直逼梦流莺;司璟半步不退,一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一手全力抵挡。
天地能量凝聚成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那力量正在拉扯着阵法范围内的所有人,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袭来,将司璟握着她的手生生震开。
梦流莺只觉得失了支撑,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耳中是空间撕裂的轰鸣。
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有许多的话,她没来得及问,也还没弄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时间。
光芒散去。
梦流莺跌落在地,意识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