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云阳郡主的车驾便已停在了衙门外。特意挑了这么早的时候,便是因为御史台里五品以上官员皆已经去上早朝,剩下的都是些低品阶的小吏罢了。
她一身绯红宫装,珠翠环绕,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径直闯进了这素来肃穆的官署,身后跟着的侍女捧着一根鎏金杖。
“苏圆圆在哪?”郡主的声音尖利,惊得廊下整理卷宗的小吏手一抖,笔都要握不住。
苏圆圆正在偏厅整理卫渊案的旁证,听闻动静走出,见是郡主这般阵仗,心头一沉,却依旧敛衽行礼:“见过郡主。不知郡主驾临御史台,有何贵干?”
“贵干?”云阳郡主嗤笑一声,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胚子,敢肖想我的未婚夫婿。”
周围的官吏们都停了手,屏息看着这一幕。谁都知道郡主即将嫁给司凛,此刻来寻苏圆圆的麻烦,明摆着是寻衅滋事。
苏圆圆脸色微白,却挺直了脊背:“郡主慎言。下官在御史台当差,只知查案问案,不知郡主口中‘肖想’二字从何而来。”
“不知?”郡主猛地抬手,指着她手上的笔,“那是什么?司凛送你的吧?一个商户之女,也配收他的东西?”
苏圆圆下意识将笔往后收了收,抬眼迎上郡主的目光,不卑不亢:“郡主说笑了。司大人与下官只是同僚,赠送寻常物件,合情合理。倒是郡主,擅闯御史台,当众羞辱朝廷命官,就不怕有失皇家体面?”
“你敢教训我?”云阳郡主被戳中痛处,怒火骤起,“一个商户女,也配跟我谈体面?来人!”
她猛地指向苏圆圆,厉声道:“这刁奴以下犯上,冲撞郡主,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让她好好记着,什么人是她能招惹的!”
随从们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怒喝从廊下传来,是御史台的李御史。他快步走出,挡在苏圆圆身前,沉声道:“郡主!御史台乃朝廷法纪之地,非私刑之所!苏都事是协助查案的有功之人,即便有错,也该按律处置,岂容郡主私自动刑?”
“你一个六品的监察御史,也敢拦我?”郡主冷笑,“本郡主乃是皇亲,教训一个七品女官,谁敢不服?”
“我等不服!”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十几个御史、录事、主簿甚至是没有品级的书吏从各处涌来,齐齐站在苏圆圆身侧。“郡主仗势欺人,于御史台内行私刑,是视国法如无物!”“苏姑娘为卫渊案奔走,劳苦功高,岂能任人羞辱?”
群情激愤,连平日里最谨小慎微的老御史都红了脸:“郡主若执意如此,便是逼我等联名参奏!”
云阳郡主没想到竟激起众怒,一时愣在原地,随即恼羞成怒:“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打!出了事本郡主担着!”
那几个随从本就忌惮御史台的分量,此刻见众人怒目而视,手都有些发颤。可郡主有令,只得硬着头皮去拽苏圆圆。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李御史横身挡在前面,手中的笏板重重顿在地上,“今日有我在,便容不得郡主在此放肆!”
双方僵持之际,郡主带来的侍女捧着鎏金杖上前:“郡主,何必与这些酸儒置气?按规矩办便是。”
郡主看着那根杖,眼中闪过狠厉。她一把夺过,竟亲自朝着苏圆圆挥去:“我看谁敢拦!”
苏圆圆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睁眼时,只见李御史用手臂生生挡了一下,那杖落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御史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李大人!”众人惊呼。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怒火。几个年轻御史直接冲上去,夺下了郡主手中的杖。整个御史台乱作一团,斥责声、怒喝声不绝于耳。
云阳郡主见势不妙,又惊又怕,指着众人尖叫:“好!好得很!你们都给我等着!”说罢,带着随从狼狈地逃离了御史台。
苏圆圆扶住手臂红肿的李御史,眼眶发热:“多谢大人。”
李御史摆摆手,喘着气道:“无妨。她今日在御史台如此跋扈,明日早朝,我等必当参她一本!”
当晚,御史台的灯亮了一夜。数十份弹劾云阳郡主的奏折被连夜写就,字字铿锵,直指其擅闯官署、私用刑罚、羞辱臣下之罪。
翌日早朝,天刚微亮,数十名御史便齐齐跪在紫宸殿前,为首的李御史高举奏折,声音洪亮:“陛下!云阳郡主昨日大闹御史台,杖责臣等同僚,视国法如无物,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整个朝堂都被这股怒气裹挟。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瞥了眼站在朝班中脸色铁青的公主,眉头拧成了死结。
紫宸殿内的气氛又僵住了,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御史们,又瞧着公主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烦躁,将手中的奏折重重一摔:“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陛下的目光扫过公主,语气冷得像冰:“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在御史台大闹,私用刑罚,还伤了朝廷命官!真当皇家的脸面是让她这般糟践的?”
公主慌忙跪下,额头抵着金砖:“儿臣管教不严,罪该万死!求陛下息怒,臣妾这就将那孽障带回府中,好生看管,绝不再让她踏出府门半步!”
“哼!”陛下冷哼一声,“若再出半点差池,你这个公主也不必当了!带下去!”
公主慌忙谢恩,被内侍“请”出了大殿。陛下又看向众御史,放缓了语气:“诸位爱卿的心意,朕知道了。云阳年少不懂事,朕已命公主严加管教。此事……便先到此为止。”
御史们虽有不甘,却也知道陛下是在找台阶下,只得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早朝散去,司凛走出紫宸殿,眉头始终未松。他知道,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果不其然,下午散值之时,苏圆圆核对完卷宗,正往家走,行至一条僻静的巷口时,一辆马车突然横在面前,车门掀开,云阳郡主带着几个恶奴跳了下来,手中竟还握着一把锋利的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