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陛下展开密折,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着,可越往下看,眉头便蹙得越紧,握着朱笔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密折里字字句句直指公主府,将卫渊如何被胁迫构陷司凛、如何与公主府幕僚往来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了几封足以佐证的书信残片。
“啪”的一声,朱笔被掷在案上,墨汁溅污了明黄的奏折。陛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侍立的太监大气不敢出。
此时,许惊寒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见陛下动了怒,脚步顿了顿,垂眸低眉:“陛下,用些茶吧。”
陛下抬眼,眸色阴鸷:“你先下去。”
许惊寒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密折上“公主府”三个字。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缓步退出了御书房。
刚走到回廊拐角,他便借口更衣,避开了眼线,对贴身小厮低声道:“去告诉公主,御书房递了密折,似与府里有关,陛下动了大怒。”
小厮不敢耽搁,领命匆匆离去。许惊寒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端起空茶盏,慢悠悠往偏殿走。
公主府的夜总是比别处沉得更早。朱红的宫灯在廊下明明灭灭,映着正厅里一张张紧绷的脸。公主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一群废物!连个卫渊都看不住,如今倒让沈庭之那老东西攥了把柄!偏偏还不知道他在折子里说了什么!”
幕僚们噤若寒蝉,唯有角落里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缓缓起身。
他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正是被郡主用死囚偷偷换出、藏在府中的赵文轩。
“公主息怒。”赵文轩声音轻缓,却很笃定,“密折虽烈,却未必是死局。司凛如今势如破竹,与其与他硬碰硬,不如将他拉上船来。”
公主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拉他上船?他恨不得将本宫府掀个底朝天!”
“正因如此,才要用最彻底的法子。”赵文轩微微倾身,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联姻。郡主与司大人郎才女貌,若能结为连理,司大人便是皇家姻亲。届时他再查公主府,便是查自己的岳家;陛下念及宗室颜面,也不会坐视司凛对公主府赶尽杀绝。”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厅中炸开。有幕僚立刻附和:“赵公子所言极是!郡主若能得司大人庇护,公主府也能借势喘息!”
公主手指在案上轻点,目光闪烁。她素知云阳郡主对司凛有意,只是司凛向来油盐不进。可眼下这局面,似乎已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若不肯呢?”公主冷声问。
赵文轩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只要让他与郡主生米煮成熟饭,再请陛下赐婚,他纵有百般不愿,总不能抗旨不尊吧?若当真如此,便不用我们搬倒他,自己便会倒了。他只能遵旨迎娶郡主,届时,他与公主府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休戚与共。”
廊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公主望着赵文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想起此人从前便是靠着这般手段做了不良帅。她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好!此事便交给你与郡主去办,务必……干净利落。”
赵文轩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他蛰伏太久,总算等到了搅动这潭浑水的机会。
公主府的烛火燃到三更,才总算定下了章程。赵文轩退下后,公主立刻取过纸笔,写了两道折子。一道请罪,一道请旨,两道折子环环相扣,务必要让陛下应下这场赏花宴。
翌日清晨,两道折子一前一后递进了宫。
第一道折子,公主将姿态放得极低,字里行间满是悔意。说自己因先前失察之过被禁足,心中日夜惶恐,唯念陛下宽宥;更忧心膝下独女云阳郡主年已及笄,婚事蹉跎,皆因自己牵连,实在于心不安。字字恳切,倒真有几分慈母担忧女儿的模样。
第二道折子紧随其后,言辞便活络起来。说郡主自小蒙陛下疼爱,视若亲孙,如今到了议亲年纪,府中却因自己禁足之事冷清,难觅良缘。恳请陛下念及宗室情谊,在御花园设一场赏花宴,邀京中适龄才俊赴宴,一来让郡主得见青年才俊,二来也全了陛下疼爱晚辈的心意。
御书房内,陛下看着这两道折子,岂会不知公主的心思?禁足期间突然急着为郡主议亲,定是为了密折之事另有所图。可转念一想,云阳郡主确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自己的亲外孙女,也的确到了适婚年纪。
“传旨。”陛下终是开口,“准公主所请,三日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着宗人府拟一份适龄才俊的名单来,务必皆是品貌端正、家世清白之人。”
刘内侍领旨退下。这场赏花宴,究竟是公主府的救命稻草,还是引向更深漩涡的诱饵,尚未可知。但她乐于坐看这场戏,看看司凛如何应对,也看看公主府能玩出什么花样。
消息传回公主府时,云阳郡主正在廊下喂锦鲤。听闻陛下准了赏花宴,她手中的鱼食勺“当啷”一声掉进池里,眼底瞬间燃起光亮:“真的?外婆答应了?”
“是。”传信的嬷嬷笑着回话,“陛下还特意吩咐,要邀京中才俊,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司中丞。”
云阳郡主脸颊微红,心里却早已盘算起那日该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
司凛此时刚审完案,正对着卷宗沉思。听闻御花园要办赏花宴,他还收到了邀约帖子。总觉得这宴席来得蹊跷。尤其是在沈庭之递了密折之后,公主府突然张罗起郡主的婚事,未免太过刻意。
“大人,去吗?”孙浩问道。
司凛望着窗外,缓缓摇头:“陛下有旨,岂能不去?只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备好人手吧。”
这场赏花宴,怕是不会只闻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