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正堂内,方敬之的茶盏已经续了三次水。他不急不缓地抿着茶,目光在萧淮舟和曲意绵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量什么。沉默持续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腰间挂着一块刻有“内侍省”字样的腰牌。
方敬之起身相迎,笑容愈发恭敬:“刘公公,您来了。”
那名太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萧淮舟,脸上挂着标准的谦卑笑容,却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走到萧淮舟面前,躬身行礼:“萧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听闻大人平安归来,龙颜大悦,特命奴婢前来慰问。”
萧淮舟起身回礼,语气平淡:“有劳公公了。”
刘公公摆摆手,示意萧淮舟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萧淮舟北上平叛,功在社稷,特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加封从三品通议大夫,钦此。”
萧淮舟接旨谢恩,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曲意绵站在一旁,心中却暗暗盘算。从三品通议大夫,听起来风光,实则只是虚衔,没有实权,更像是一种安抚。
刘公公收起圣旨,笑眯眯地说:“陛下还有几句话,让奴婢带给萧大人。陛下说,近来龙体欠安,心烦意乱,朝中诸事繁杂,萧大人若能早日回京,陛下必定亲自召见。”
这话说得客气,但曲意绵听出了弦外之音。龙体欠安,心烦意乱,这是在暗示皇帝情绪不稳,若萧淮舟不尽快回京,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淮舟点头:“下官明白,三日后必定启程。”
刘公公满意地笑了,又转而问道:“听闻萧大人此番北上,遭遇了不少凶险。那秋猎之时,瑞王一党作乱,萧大人可曾亲眼目睹?”
萧淮舟答道:“下官当时在军营中,未曾亲历秋猎现场。只是事后听闻,瑞王一党意图谋逆,被当场拿下。”
刘公公点点头,又问:“那谢云澜呢?听闻此人是影月商会的幕后主使,萧大人可曾见过此人?”
曲意绵心头一紧。谢云澜的名字,她在那卷卷宗里见过,是影月商会的核心人物,也是宸妃案的关键线索之一。刘公公此时提起,显然是在试探萧淮舟手中是否掌握了什么证据。
萧淮舟神色不变:“下官未曾见过此人。只是听闻此人已在秋猎时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刘公公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听闻萧大人此番北上,还寻得了一株雪莲,献给了李怀安将军。这雪莲可是稀罕物,萧大人真是有心了。”
萧淮舟淡淡道:“李将军为国镇守边关,功勋卓着,下官只是尽一份心意。”
刘公公点头,又问:“那雪莲可还有剩余?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若有此物,想必大有裨益。”
这话问得直白,曲意绵心中暗道不好。雪莲已经全部用在了李怀安身上,若刘公公追问下去,恐怕会引来麻烦。
萧淮舟却不慌不忙,答道:“雪莲已全部用于救治李将军,未曾留存。不过下官听闻,北境山中尚有雪莲生长,若陛下需要,下官可再派人前去寻找。”
刘公公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曲意绵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公公的衣袖。就在他抬手端茶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冷香飘入鼻端。那香味她闻过,在谢云澜的书房里,在那些被烧毁的账本旁,也有同样的味道。
她心头猛地一震,强行压下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刘公公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萧大人好生休养,三日后,本官与方大人一同护送萧大人回京。”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像是从未来过。
方敬之也起身,笑着说:“萧大人,本官就不打扰了。三日后,咱们一同上路。”
两人离开后,正堂里只剩下萧淮舟和曲意绵。曲意绵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外的街道,低声说:“那个刘公公,身上有冷香。”
萧淮舟眉头微皱:“你确定?”
曲意绵点头:“和谢云澜书房里的味道一样。”
萧淮舟沉默片刻,说:“看来,朝中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两人回到客栈,沈肃已经在等候。他递给曲意绵一封信,说是刚刚有人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曲意绵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信是苏月明写的,信中说,京城局势不稳,曲家和南风馆都受到了暗中打压。曲家的产业被人恶意收购,南风馆的姑娘们被官府以“查案”为由带走盘问。更可怕的是,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曲家勾结北溟,意图谋反。
信的最后,苏月明写道:“影月商会的残余势力在活动,手段更加隐秘毒辣。你们要小心。”
曲意绵攥紧了信纸。她知道,这是宰相在逼她就范。只要她和萧淮舟不回京,曲家和南风馆就会继续受到打压,直到彻底垮掉。
“我们必须回去。”曲意绵说,声音坚定。
萧淮舟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葛昭走了进来,她的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她看着曲意绵,忽然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曲意绵愣住了。这是葛昭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为什么?”曲意绵问。
葛昭沉默片刻,说:“我欠你的,还没还清。”
曲意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葛昭,忽然觉得,这个冷漠的女子,或许并非真的无情无欲。
夜幕降临,客栈的窗外飘起了雪花。曲意绵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回京之路,将比来时更加凶险。但她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曲意绵推开窗户,看见街上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她下楼查看,发现人群中央躺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字——“影”。
曲意绵心头一震。影月商会的人,已经到了边关。
她转身回到客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萧淮舟和沈肃。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一个警告。
凌无雪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她看着那具尸体的方向,淡淡地说:“他们来了。”
曲意绵问:“你认识那个死者?”
凌无雪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那把匕首。那是影月商会专门用来灭口的武器。”
“灭口?”曲意绵皱眉,“他知道了什么?”
凌无雪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要小心。影月商会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说完,她转身上楼,消失在黑暗中。
曲意绵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知道,回京之路,将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而她,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