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戟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夜里。
沈清禾没有睡，灯还亮着，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她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在廊下停住，然后绿意掀开帘子，低声说了句“袁大人回来了“。沈清禾把手里正在看的一份盐课折子合上，放回案角，抬起头。
袁戟进门的时候甲胄未卸，肩头落了一层灰，鞋面上的泥已经干了，是灰白色的粉末。他在案前站定，先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递过来。沈清禾接过去展开，纸上画的是简图，线条粗糙，用炭笔勾的，看得出是赶时间在野外画的。图上标注了河道、码头位置、以及码头上游二里处那片矮林的位置。在矮林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有人。“
沈清禾看着那两个字，抬眼看袁戟。
“属下在矮林边缘蹲了两天。“袁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赶路的沙哑，“第二天夜里，看到一艘平底船从下游方向驶来，吃水很浅，船速不快。船在码头靠了岸，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卸货，也没有人下船。然后船掉头，继续往上游走了。“
“继续往上游走了。“沈清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是。“袁戟说，“不是原路返回，是继续往上游。码头上面的河道窄了很多，两岸都是芦苇和灌木，船身吃水浅，过得去。“
沈清禾把那张简图放在案上，手指压在画了圆圈的位置。平底船从下游来，在无名码头靠岸，停了，没有卸货，没有人下船，然后继续往上游走。船上的人是谢厌舟。他到了码头，没有看到接应的人，没有看到红布条，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自己该继续往前走，往上游走，走到这条河的尽头。
“船上的人，你看清了吗？“
“没有。夜色太暗，距离又远。只看见船头站了一个人，身形很高，穿深色衣服。船靠岸之后那个人没有动，一直站在船头，直到船重新离岸才坐下。“
沈清禾没有说话。她把手从简图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划了一道。“船继续往上游走了之后，你们跟了没有？“
“跟了。属下沿河岸走了一段，但上游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灌木太密，走不快。跟了大约五里，船在一处河湾拐弯，消失在芦苇丛里。属下没有再跟，原路返回了。“
“芦苇丛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天色太暗，看不清。但那条河在那个位置拐弯之后，方向从西南变成了正西。如果继续走下去，应该会进山。“
沈清禾的指尖停住了。正西。河流拐弯之后往正西方向走，进了山。那条河的源头就在青云寨所在的山脉深处。谢厌舟正在往那座山里走，沿着一条没有人接应、没有人指引的水路，一个人坐在船头，往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上游走。
她把那张简图重新折好，放在案角的木匣旁边。然后她看着袁戟，开口问了一件事：“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你？“
袁戟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属下沿原路返回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沈清禾点了点头，让他先下去歇息。袁戟抱拳退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张炭笔画的简图，图上那条河在码头的位置分了岔，一条继续往上游走，一条拐向正西。谢厌舟走的是拐向正西的那条。她不知道那条河的源头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山里的人在河口处有没有设防。但谢厌舟的船穿过了芦苇丛，消失在河湾里，说明那条河道还能走。
她把简图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袁戟画得很仔细，码头的位置、河道的宽度、矮林和芦苇丛的分布都标了出来。在河湾拐弯处，他用炭笔点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水深可过“。沈清禾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简图放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封短信给陆寒。信很短：“谢厌舟已入上游河道。天津港若有异常动向，随时报来。“
她封好信，叫来人送出去。窗外的夜风比傍晚小了一些，廊下的灯笼不再摇晃，稳稳地亮着。沈清禾坐在案边，没有立刻去睡，把那张简图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木匣里，和陆寒那封信放在一起。木匣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天字一号从天津港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神色比往常紧了几分，鞋面湿透，像是踩过码头上还没干的积水。他在案前站定，低声说了一件事：“王妃，东侧旧码头巷子口那间空屋，今天早上被人从外面锁上了。锁是新的，铜锁，和之前那把不一样。“
沈清禾正在系袖口的带子，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带子系好，才抬起头。空屋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新锁，铜锁。之前那间空屋的锁是旧的，被人换过，现在又换了一把。有人在清理痕迹，把那间屋子彻底封住，不让任何人再进去。
“锁上之后，有没有人进出？“
“没有。属下在巷子口蹲了一个时辰，没有人靠近那间屋子。“
沈清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铺满了大半，浓密的绿意在晨光里显得沉甸甸的。她看着那些叶子，想了一会儿。空屋被锁上了，意味着港口这边已经彻底收尾了。山里的人把最后一批东西从天津港撤走，把接应点封掉，不再留任何痕迹。谢厌舟已经进了上游河道，山里的人不知道他来了，但他们在收缩，把所有可能暴露的节点全部切断。
她转过身，看着天字一号。“货场北侧那个茶棚呢？“
“茶棚还在，但炉子还是冷的，没有人去过。“
“那个老头呢？“
“没有回来。“
沈清禾点了点头，让天字一号退了出去。她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槐树，然后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把今天刚送来的文书翻开，开始批阅。她落笔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字迹端正，看不出异样。但批了两份之后她停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抬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封没有发出去的信。
信纸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发涩。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文书。谢厌舟已经进了山里的河道，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靠岸，也不知道岸上等着他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他现在还在船上，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河往山里走。她还坐在慈宁宫里，批着天下的文书，等着他传回来的消息。窗外的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穿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殿内。沈清禾批完第三份文书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很亮，云层很薄。她想，谢厌舟现在应该还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