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的回信在当天夜里送到了。
送信的人没有走正门，从慈宁宫西侧角门进来，把一卷封了三次火漆的纸筒交给守门的天字号，转身就走了。纸筒送到沈清禾案上时，她正在灯下看江南送来的盐课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天字一号手里那只纸筒，把笔搁下了。
纸筒拆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陆寒在纸上写了四行：“王妃所询时段内，天津港东侧旧码头确有平底船一艘靠岸，时为昨夜丑时三刻，船身无标识，吃水浅，靠岸后未卸货。船上未有人下船。停泊不足一刻钟即离港，方向为西。“
沈清禾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案角。西。离港之后往西走。往西是内河方向，逆流而上，走一天半就能到那条无名支流的入江口。谢厌舟到了天津港，没有看到接应的人，没有下船，船也没有卸货，在原地等了不到一刻钟就掉头往西去了。他没找到人，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焰又看了一眼。陆寒写的是“方向为西“，不是“沿原路返回“。谢厌舟如果打算回雁门关，应该走东北方向，走的是另一条水道。但他没有，他往西走了。那条路通往青云寨。沈清禾把纸放回案上，没有说话，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她的手指沿着那条从天津港出发的河流往西移动，经过三处渡口，穿过一片浅滩，在地图边缘停住。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但有一条细线延伸出去，像笔尖干涸后留下的拖痕。那条线的尽头，就是无名支流的汇入口。
谢厌舟走的是这条路。他按着地图上最长的一条细线走的，没有接应，没有指引。沈清禾站在堪舆图前看了很久，灯焰在她身后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遮住了那条细线。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案边，没有坐下，在桌旁站了一会儿，然后叫了绿意进来。
“去传话给袁戟，“她说，“让他带两个人，从陆路往无名码头方向去。不必走官道，绕小路。到了之后不要靠近码头，在上游二里处守着。如果看到船靠岸，不要上前，远远记下船上下来的人数和方向就行。“
绿意应了，掀帘出去。沈清禾重新坐下来，把陆寒那张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木匣里，合上盖子。窗外起了风，廊下那盏被吹灭的灯笼已经重新点上了，火光透过新糊的纸面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暖色。她看着那片光，想起谢厌舟在船上，看不见岸，没有人接他，只有一条他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河。
第二天清晨，天没有大亮，袁戟就带着人出了城。他们骑马走的是偏门，没有惊动任何城门守军。沈清禾收到袁戟出城的消息时正在吃早饭，粥碗端在手心里，绿意说了之后她点了点头，把粥喝完了，放下碗，拿起今天第一批送来的文书开始批。
一个时辰后，天字一号从天津港方向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鞋底粘着码头上的细沙，在殿门口站定，低声说了一件事：“王妃，货场北侧那个喝茶的老头今天没来。“
沈清禾正在批一份北境军粮调拨的折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没有停，但划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老头每天下午都会坐在货场对面喝茶，面向仓库大门，手里端着一碗茶，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他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风雨无阻，今天没有来。
“茶棚还在吗？“
“在。茶棚的炉子灭了，炭是冷的。属下去问了隔壁摊贩，说老头昨天收摊之后就没回来过。“
沈清禾把笔放下，把批了一半的折子推到一边。老头走了。他和桐城粮铺的掌柜一样，在同一个晚上离开了。最后一个人也撤了，港口这边彻底断了。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那个老头住的院子查过没有？“
“查过了。院子里的东西还在，锅碗瓢盆一样不少，像是走得很急，没来得及收拾。“
走得急，来不及收拾东西，和桐城粮铺的情况一样。老头是在接到某种信号之后才走的，那个信号让他连东西都顾不上拿就离开了。沈清禾没有再问，让天字一号退了出去。她坐在案边，把那份批了一半的北境军粮折子重新拉回来继续批，笔尖落纸，字迹工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午时刚过，从天津港又传来了一条消息。是陆寒派人送来的，信很短，说东侧旧码头的巷子口那间空屋，今天早上有人进去过。进去的人没有从正门走，翻的后墙，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翻墙走了。没有人看清他长什么样，只看他走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
沈清禾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有人进了那间空屋，从里面取了东西出来。那间屋子之前是接应点的备选位置，里面可能还留着没来得及运走的物件。离开的人走得很急，有些东西带不走，只能留在原地。现在有人回去取了。
她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天津港的位置上。港口这边的人已经全部撤了，但还有人回来取东西。这说明撤走的人没有走远，或者撤走之后还在附近等着。等着什么？等着最后一批东西运出来，还是等着某个人从水路出来？
她的目光沿着河流往上游移动，掠过那处无名码头的标记，继续往上游走，走进地图上那片空白。谢厌舟的船应该正在往这个方向走。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靠岸，也不知道岸上有没有人在等他。那条路还在不在，用红布条标记的水路还在不在用，她不知道。但有人回天津港空屋取东西，说明港口和山里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断。取走的东西，是要送回山里的。
傍晚的时候，绿意进来掌了灯，案上的光影亮起来。沈清禾把今天批完的文书叠好堆在案角，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停下笔看着纸面，没有继续写。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句话：“若船未停，继续西行。我在上游等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封蜡，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这封信现在送不出去，她不知道谢厌舟的船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能把信交到他手上的人。但她还是写了，折好，放在袖口内侧，贴着铜牌的位置，两张纸叠在一起，被体温焐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廊下的灯笼光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沈清禾坐在案边，没有再看文书，也没有起身。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封没有发出去的信，纸边刮过指腹，微微发涩。她不知道谢厌舟能不能找到那条路，也不知道那条路还通不通。但她知道他不会停。他到了天津港没有看到接应的人，没有停。船没有靠岸，没有卸货，没有停留，掉头就往西走了。他不会停在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