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后院里,从亳州快马加鞭赶来的信使被莫离按在厢房椅子上,问了整整半个时辰,只说是替东家送信,东家是谁不肯开口,但腰间别着一枚信物——一块染了朱砂的半圆玉牌,玉质细润,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沈清禾把那枚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当场说话,只叫人把信使继续扣着,单独关押,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她把那枚玉牌带走了。
回到城楼,宋怀临已经在等她,案上摆着连夜从礼亲王府清点出来的物件清单:私印七枚,其中一枚与审讯中提及的“随身玉印”吻合;密信底稿三十余封,笔迹核验中;另有一批账册,封皮干净,里头记的却是历年与各地粮商的往来,数目大得不寻常。
宋怀临指着账册最后几页说:“王妃,这批账册往最近一笔算,是北狄先锋军入境前十日,礼亲王府从两处粮仓调走了一批存粮,共计三万石,去向是'运往边境赈灾',但边境那边没有任何收粮记录。”
三万石粮食,凭空消失。沈清禾把账册合上,问:“调粮用的是什么名义?”
“户部的批文,”宋怀临停顿了一下,“批文上的押印……是沈侍郎的。”
沈清禾没有立刻动作,只把那本账册压在手边,说:“把批文的原件找出来,和户部存档的底本对照,看是真印还是仿印,今日内给我结论。”
宋怀临应声去了。
沈清禾在城楼里独自坐了一刻,窗外日头已升得很高,城中的锣声断了又起,街巷里有小贩扯着嗓子叫卖,一派生气重回的模样。她把桌上所有的物证摆开,从令牌到账册,从信使腰间的玉牌到废墟里捡出的第十一枚铜牌,一件件排列,像是在拼一块碎了太多片的瓷器。
礼亲王的局,比她原本预估的要大。京城的乱是明的,北狄的兵是借来的棋,但三万石粮食的去向,和礼亲王独子往亳州的方向,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给了她一个此前没有料到的轮廓——亳州那边,不只是接应,是囤粮。
囤粮为了什么?北狄退了,京城的乱平了,但若是亳州那边另立旗帜,粮食就是军粮。
她让高虎去找谢厌舟,带了一句话过去,只说驿站那枚玉牌,请王爷辨认。
谢厌舟回话很快,答复只有四个字:“霍家旧物。”
这两个字落定,沈清禾心里那个轮廓的最后一道缺口填上了。霍婉宁的城门从昨夜就未开过,接应的是礼亲王的人,而亳州囤着粮,亳州城里驻着霍婉宁的三千兵——霍婉宁不是被动卷进来的,她是早就站好了位置的。
沈清禾重新把那枚玉牌放进袖中,起身。
接下来的事,她做得很快,也很稳。礼亲王仍在扛,但扛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太多意义,因为副统领留下的那批供词,加上账册和密信,已经够百官过目。沈清禾没有亲自审礼亲王,她去做的是另一件事——把礼亲王之外,那些在这场局里出过力的宗亲名单,逐一核实。
这份名单,是她从三条线里拼出来的。一条是纵火者身上的令牌编号,共十一枚,每一枚背后对应一套指令链;一条是宋怀临从禁军副统领的口供里挖出来的,副统领点名了四个与他直接接头的宗亲;最后一条,是高虎在礼亲王府外见到的那个人,那人没有进府,但高虎记下了他的马,马身上有一块刻纹的鞍饰,那是某位老国公府惯用的式样。
名单到她手里,共三十六个名字,王爷、国公、侯爷皆有,身份最高的是礼亲王的从兄,位列亲王,在宗亲里素有威望。沈清禾把名单呈给圣上,没有多做说明,只将三条线的来源依次附上,让圣上自己看。
圣上看完,没有说话,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三十六人,哪些是主谋,哪些是从犯?”
沈清禾答:“主谋七人,从犯余者,但从犯里有几个,臣妇以为不宜轻放,因为他们负责的,是城中粮仓那条线。”
圣上在那七个主谋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把名单合上,递给身边的内侍,说了两个字:“照办。”
当夜,由宋怀临带禁军分三路同时出动,按名单抓人,不留通报时间,不给任何一家提前销毁证据的机会。三十六家,有人开门投降,有人拒不认罪,有一家的侧门里冲出了十几个护院持刀抵抗,但禁军人数是他们的十倍,抵抗在半刻钟内被压下去,领头的护院头目当场被拿下,后来审出来,那护院头目身上藏着一封信,是写给亳州的,内容未完,只写了半截。
信写到一半,人就被带走了。
天牢在戌时三刻关上了最后一道铁门。宋怀临亲自点了人数,三十四人入狱,另有两人因病在家中由禁军就地看押。沈清禾没有亲自去天牢,她站在宋怀临来报信的那处院落里,听完了数字,问:“那封没写完的信,送去给谢王爷,让他辨认笔迹。”
宋怀临应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高虎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送到的文书,是户部今日完成核验的结果——那批调粮批文,确系真印,不是仿造,沈文元确实在批文上押了印。
高虎没有多说,把文书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沈清禾看着那份文书,没有翻开,只是把手压在上面,停了很久。沈文元,户部侍郎,她在名义上的父亲。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她不是没有想到,但“想到”和白纸黑字落在眼前,是两回事。
她最终把那份文书收进袖中,开口说:“让户部尚书明日一早来见我,另外,把批文的时间和礼亲王调粮的日期对比,看谁先动的手。”
高虎说:“已经核过,是礼亲王府先备了调粮的单子,三日后批文才过去,中间有人跑了三次腿。”
三次。
沈清禾把“三次”这个数字压在心里,没有当场说别的。她吩咐高虎熄了一半的灯,留两个人守院子,其余人各去休息,自己转身往内室方向走。
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问高虎:“驿站那个信使,现在还关着?”
“还在,没人接触过他。”
“给他送饭,送热水,别饿坏了,但也别放出去。”
高虎应了。
沈清禾进了内室,在案边坐下,把从亳州来的信使、那枚霍家旧物的玉牌、账册上消失的三万石粮食、霍婉宁紧闭的城门,还有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在心里重新串了一遍。
礼亲王这边的局,今夜算是基本收了。但亳州那边,还有一个人没有动,还有三千兵没有说法,还有三万石粮食下落不明。
那个信使腰间的玉牌,是霍家旧物。霍婉宁为什么要往京城送信,送给谁,信里说什么,眼下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沈清禾想明白了:那个信使从亳州出发的时间,是在北狄退兵之前——也就是说,霍婉宁发出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北狄会退,她以为这边的局还能继续。
这封信,原本是送给礼亲王独子的。
礼亲王独子已经过了亳州地界,现在人在亳州城里,城门关着,外人进不去。那个信使进了京城,没有找到收信的人,却被莫离截下了,腰间的玉牌还在。
霍婉宁那边,一定还不知道这件事。
沈清禾把灯拨亮了一点,取来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停一停,想清楚了再落笔,写完之后重新看了一遍,把最后两句划掉,重写。
信写完,封好,押上镇南王府的印,让高虎连夜找一个谢厌舟信得过的人,往亳州方向走,走官道,不走小路,走得要让人看见。
她没有说信里写了什么。高虎也没有问。
沈清禾在那盏灯旁坐着,等高虎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才重新把袖中那份文书取出来,展开,在户部批文那一行字上,慢慢看了很久。
沈文元的押印,清晰,无误。
窗外,夜风把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轻响,声音细碎,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轻叩门。
紧接着,高虎又回来了,脚步比平时急,在门外停下,压着声音说:“王妃,出事了,大理寺那边刚来报,今晚入狱的三十四人里,有一个——在入狱不到两个时辰后,死在了天牢里,仵作说,不像是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