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辆声和院子里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郑国涛的身体微微陷在沙发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李澈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明白，这一次，自己冲动了。
郑国涛就像一个老猎手，他发现了猎物，但他不追赶，他只是安静地挖好陷阱，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因为他已经算好了——自己早晚都会来。
但问题是，郑国涛为什么这么有信心？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会来？
从郑国涛的语气和态度来看，他早就准备好了问题。
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叫过来问话，但他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就那么平静地等待着。
除非——
李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除非郑国涛已经查了自己，不仅查了，还知道了自己被纪委调查背后的全部细节。
他还知道一定有人会继续迫害自己，并且会牵扯到煤矸石的事情上。
只有这样，自己才会主动来找他。
可是李澈不确定郑国涛具体知道了多少。
他决定先装傻。
“区长，”李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本来就该说”的自然，“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件事该说出来了。当初我答应过沈万荣，为他保密，但他必须给我们区应有的价钱。现在他赚得盆满钵满，我想我跟沈万荣的约定也该到期了。我们总不能一直瞒着区里吧。”
郑国涛听了，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嗯，老实说，刚开始知道这个事的时候，我对你是有意见的。”
他说，“没错，合同上的条款很苛刻，区里占尽了便宜。但是如果我不知道对手手里究竟有什么筹码，我总会觉得自己亏了。后来等我查明白了，得知如果将那些条款折算成价格的话，几乎是那些煤矸石实际价格的两倍，我的心才平衡下来。”
他说完，又看了李澈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不紧不慢的审视：“不过，这真是你的真实用意吗？”
李澈故意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区长，这就是我的真实用意。”
郑国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哦？试探我？”
“区长，我哪儿敢啊。”李澈说。
“还嘴硬？那好，”郑国涛的语气忽然收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松了，“你不说，那就我来问。”
他微微前倾，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李澈，目光里的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凝重的、像是在做正式谈话时才有的专注。
“我先问你——你跟富林县的齐副县长，到底有什么过节？”
李澈的心沉了一下。
这句话一出来，他就知道郑国涛已经调查过他了，而且调查的程度比他想象的要深。
秦婉音在富林县工作不是秘密，齐爱民和秦婉音在新林乡挑起的烤烟争端也不是秘密，只要对他稍加了解，就能知道他和齐爱民之间有过摩擦。
但郑国涛问的是“到底有什么过节”——这个“到底”说明他问的不是表面上的工作矛盾，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一个人只有了解过事情的全貌之后，才会用这样的措辞发问。
而且他显然不会接受什么“只是工作关系”之类的敷衍答案。
李澈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齐县长在富林县大力推广烤烟，但是婉音去了之后发现那边并不适合大规模种烤烟，两人在这件事情上有些不愉快。可能是齐县长知道我是婉音的丈夫，所以就连我一块儿收拾了。”
郑国涛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回答的基本框架。
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问第二个问题。
“好，我再问你——韩市长究竟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澈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是绕不过去了，郑国涛已经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了，他想躲也躲不开。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便说：“韩市长以前在富林县待过，跟齐县长应该是有点矛盾，两人在烤烟问题上有分歧。为了解决富林县的问题，韩市长找过婉音。”
郑国涛点了点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挑起了兴致的意味：“还跟我打马虎眼。行，这个问题我最后再问。现在我问你第三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李澈。
“这次要对付你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对付韩市长的人？”
这句话落在李澈耳朵里的时候，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卸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郑国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狡辩，没有绕弯子，只是应了一声：“是。”
“区长，”他问，“既然您什么都查出来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要问我？”
郑国涛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李澈脸上，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因为我搞不懂，为什么市里有人会跟你这个副科级干部过不去，非要弄垮你。”
李澈愣住了。
他看着郑国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郑国涛就打断了他。
郑国涛站起来，敲了敲手腕上的手表：“好了李澈，今天时间到了。我马上要去工业园开个会，下次再聊吧。”
李澈也跟着站起来，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郑国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衣领。
郑国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我建议你准备准备，争取下一次——咱们能坦诚一点吧。”
他没有等李澈回答，拉开门表示送客。
李澈缓步走出来，心里的震惊丝毫不减。
王涛听见开门的声音马上从办公室钻出来，看了看一脸懵的李澈，又看了看他身后空着的门洞，轻声埋怨了一句：“聊啥了？这么久？时间差点就来不及了。”
李澈尴尬地笑了笑：“没啥，就是汇报点工作。”
话一出口，李澈就后悔了。
自己一个组织部的干部，跑来跟区长汇报工作？
鬼才信呢！
何况是练就得比鬼还精的区长联络员？！
顿了顿，在王涛还没开口之前，李澈就匆匆说道：“王哥，以后再聊吧，你老板还赶时间呢。”
说罢，就急匆匆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