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两天，李澈等不了了。
明知道危险正在一步步靠近，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条看不到对岸的河边，水流越来越急，脚下的堤岸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冲垮，你却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等着那一步塌下去，等着自己被卷进水里。
沈万荣是商人，商人骨子里就是赌徒，不见棺材不掉泪。
但沈万荣可以赌，他不能。
他不能让自己和秦婉音变成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隔天一早，他联系了郑国涛的联络员。
都是政府办的老熟人，联络员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帮你排一下”，下午就给他回了话——郑区长下午四点半有半个小时的空档。
下午四点十五分，李澈到了区政府大院门口。
门卫还是以前那个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李科长，好久不见。”
说着就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李澈摆了摆手：“刘师傅，不抽了。”
老刘把烟收回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调走了也不回来看看，你倒是越来越精神了。”
李澈笑了笑：“今天不是回来了吗。”
他没有多聊，穿过大门，走进了区政府大院。
院子里的格局没有变，那棵大樟树还在，树冠遮了小半个停车场。
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树荫下面，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像是刚跑完长途回来。
李澈沿着那条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穿过院子，脚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砖上。
走进大楼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门厅的布局没有变——大理石地面、右侧的公示栏、走廊尽头的宣传展板。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在他重生之前，或者说原主把自己喝死之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区政府院子、一个区委院子，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竟会是他的两段人生。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
李澈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认出来是谁，但对方显然是认识他的。
他走到郑国涛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沿着走廊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办公室主任夏峰坐在最里面，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热情过度的笑脸：“哟，咱们区府办的大明星回来了！”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办公室里面的人也纷纷抬起头来看。
夏峰两大步走到门口，伸手一把搭上李澈的肩膀，把他往办公室里带，一边走一边笑着嚷嚷：“李大科长，这是衣锦还乡啊？还是有什么指示？”
李澈心里一阵淡淡的无奈。
他跟夏峰在区府办的时候就处得不太好，原因很简单——夏峰区别对待跟领导的人，对跟区长的百般巴结，对跟其他副区长的就百般打压。
那时候李澈是跟副区长的，没少被夏峰穿小鞋。
但此刻他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不过跟办公室主任关系不好并不代表他们这些人互相之间关系不好。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夏主任，他是来找区长的，约好时间了。”
王涛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一身深色夹克，比李澈印象里瘦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到夏峰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替李澈解围，又像是在提醒夏峰这位客人有正事要办。
然后他冲李澈点了点头：“郑区长已经在等了，你跟我过来。”
李澈跟夏峰点了一下头，又冲办公室里几个老熟人招了招手，就跟着王涛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王涛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声音也放低了：“李大科长，这两年你可是名人了，怎么也不见回来瞧瞧我们？当了领导就不稀得这些兄弟了？”
李澈笑了笑：“王哥，我不是不稀得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被发配走的，我是没脸回来。怕给兄弟们抹黑。你看夏主任刚才那样——”他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下巴，“要不是你及时把我救出来，他下一句就该数落我了。”
王涛拍了拍他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直白：“夏主任就那样，他也不是针对你。行了，先不聊这些了——老板等着呢，咱们私下再聊。”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王涛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说了句：“区长，李澈来了。”
随即把门推开，让到一旁，冲李澈示意了一下。
李澈走进去。
郑国涛正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帽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了两笔，像是在把一段思绪写完。
李澈坐下来，没有出声。
办公室里的陈设跟以前一样——深色的办公桌，一摞码得整齐的文件，窗台上几盆绿植，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纸张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以前作为区府办的工作人员给郑国涛送材料的时候坐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坐得小心翼翼、只坐椅子沿。
今天第一次坐实了。
过了大约一分钟，郑国涛放下笔，摘下老花镜，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李澈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既松弛又认真的打量。
“李副科长，”郑国涛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不是什么客套话，“今天怎么有空回娘家了？”
李澈听得心里一暖——娘家。
郑国涛还拿他当自己人。
他没有浪费时间：“郑区长，您日理万机，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今天过来，是想向您坦白一件事情。”
郑国涛微微一愣，坐直了一些：“什么事？”
李澈没有绕弯子：“沈万荣和区里签的合同。您之前不是问过，他为什么会答应那些明显不合理的条件吗？”
他看着郑国涛，“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为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郑国涛会惊讶、会追问、会要他拿出证据来证明。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煤矸石提镓的原理、怎么说明自己发现这个过程、怎么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但郑国涛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释然一笑，像是听到了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被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事儿我记得。”郑国涛靠回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我查到沈天赐的时候，你告诉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而且你还跟我保证——就算我查出真相，沈万荣也不会跑。”
李澈点了点头：“是。”
郑国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有没有猜对”的笃定：“那你想告诉我的是——沈万荣运走的那些煤矸石里和他儿子沈天赐在黔州的公司之间的秘密，对吧？”
李澈愣住了：“您查到了？”
郑国涛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但是很轻松：“你把答案都递到我手上了，我要是还查不到，那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李澈张了张嘴，忽然笑了出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松弛了一些，像是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结果发现对方已经翻了页。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对不起，郑区长，是我小看您了。看来这一趟我白跑了。”
郑国涛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慢：“那也不尽然。”
李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是知道沈万荣和煤矸石的秘密了，也理解为什么那么苛刻的条件他都能答应。”
郑国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澈脸上，“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现在跑过来，想告诉我这些？”
李澈心里微微一紧。
他坐在沙发上，迎着郑国涛的目光，没有躲闪，但心里像有一根弦被突然拨了一下——郑国涛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看来体制内真不是白混的，能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他恐怕早就在等着自己送上门来，等着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可是想说明这个问题，就得从韩邦国说起。
但是，在郑国涛面前、在这个时间段，提韩邦国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