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丈人家里歇了两天,刚缓过来,接着又要踏上返乡的路,一通折腾下来,张崇兴感觉身子骨都快要晃散架了,终于回到了西河县。
从公交车上下来,张崇兴深吸了一口气,还得是老家的空气味儿正。
天已经不早了,这会儿再往家里赶,已经来不及了。
张崇兴没去秀莲家,而是径直走到了罐头厂。
“大哥,你这是回来啦?”
今天正好是姜天成的白班,他和玉英结婚多年,如今也有了一儿一女,老大是闺女姜媛,今年四岁了,老二是儿子姜卫国,刚两岁。
“回来了,大青咋样?”
之前到了县城,张崇兴就把大青寄存在了罐头厂,这些日子,都是姜天成抽空帮着照料。
“挺好的,大哥,我带你去看看!”
“等会儿再说,刘厂长在吗?”
“在,昨天刚从加格达奇开会回来!”
刘景宽今年年初结束了审查,上面也正式给出了结论,这下刘海的位置也算是彻底稳当了。
来到行政办公楼,张崇兴直接去了刘海的办公室。
“回来啦?”
张崇兴进来的时候,刘海正在看这个月的生产报表。
“刚到!”
张崇兴自顾自的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刘海的烟盒,点上了一支。
嚯!
“二姐夫,可以啊,还是带嘴儿的呢!”
刘海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随后打开抽屉,拿出了一整条,拍在桌子上。
“给你了!”
呃?
张崇兴看了一眼,无功受禄,这里面怕是有事啊!
“又遇上啥事了?”
刘海闻言一怔,随即便笑了。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上供啊?”
“拉倒吧,我可担不起,二姐夫,有事说事,你这么整,我心里没底!”
刘海也抽出一支点上:“没啥事,就是……从下个月开始,你们村机械厂的供应量,得再提一万个。”
就这?
这些年,山东屯那边也没闲着,厂房扩建了,设备增加了,生产工艺也优化了,要不是罐头厂这边的订单数量固定,早就提产了。
“行啊!等我回去就安排,不过原料供应这一块……”
生产包装筒要用的白铁皮,他们那个小小的机械厂可没有门路搞到,张崇兴尝试过,想要把原料供应抓在自己的手里,可问题是,没有介绍信,他就算是拿着钱堵门去买,人家也不搭理他。
计划经济就是这样,所有的东西生产出来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去处,虽然还有一部分计划外的物资,可那点儿东西,根本不是他们能惦记的。
“放心,我来安排,你这次咋答应的这么痛快?”
“我不答应,你就不上紧箍咒了?”
张崇兴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
“京城的大八件儿,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刘海看了一眼:“算你有心,上面又给厂里加码了,刚从专区行署开会回来,真是……愁死我了!”
愁?
现在还有的愁,等年底中枢的大会开完,国家定下农业和工业经济改革的政策以后,像罐头厂这样的国营小厂,能不能禁得住市场经济转型的浪潮冲击,都是个未知数。
等到订单没有了,够刘海可劲儿地愁。
“不光是包装筒,蘑菇的供应也得跟上。”
张崇兴听了,算了算日子。
“年底之前应该还能再出一批,全都给罐头厂。”
山东屯的暖房经过这些年,也扩大了规模,平时每一茬儿蘑菇,罐头厂根本就消化不了,张崇兴还会匀给物资站一批。
现在既然罐头厂要冲产量,自然得先紧着刘海这边。
包装和原料的问题顺顺当当地解决,刘海也长出了一口气。
“你这次去京城,那边现在啥情况了?”
运动虽然已经被叫停两年多了,可政策的风向还是不明朗,尤其是今年5月份那场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被引爆之后,社会上一直存在着两种声音。
一种在不断地强调“凡是”,另一种则高举“实事求是”这面大旗。
而且,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核心路线依旧占据着主流,人们现在也是无所适从。
刘海突然问起这个,张崇兴立刻动了心思。
“二姐夫,我感觉……风向要变啊!”
刘海立刻来了精神:“这话咋说?”
“别的我也看不出啥,可有一点,京城那边已经开始有做小买卖的了!”
做小买卖?
走资本主义路线?
刘海的脑子里下意识的冒出了这个词儿。
“那边……没人管?”
“管还是有人管,可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不光是京城,现在哈尔滨那边,我感觉政策也开始放宽了!”
放宽政策?
刘海皱着眉:“不能吧,报纸上也没有关于这个的报道啊!”
“新政策没正式出台,报纸上肯定不能登,我估摸着,应该是先放开一些口子,看看效果,现在大城市里返城的知青,还有刚毕业的半大孩子太多,哪有那么多的工作安置这些人,我在京城的时候,听人说,现在上面正号召自力更生,还说啥不给国家添麻烦,不在家里吃闲饭,这不就是明摆着,让那些没工作的自己想辙嘛!”
刘海听着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叹了口气。
“啥时候让国营厂也自力更生就好了!”
张崇兴闻言,立刻便猜到了刘海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自力更生,而是自主经营。
现在罐头厂虽然看上去红火,可实则都是表面光,关键问题就在于,作为生产单位,却没有自主经营的权利。
地方上有西河县革委会协助管理,上面还有专区行署的工业局垂直领导。
又是婆婆又是妈,刘海想干点儿啥,光是写报告,打申请,都能折腾一个月,甚至是几个月的时间。
脑袋上套着紧箍咒,刘海身为厂长,想要往前迈一步都难。
如果真的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就好了。
政策放宽,说不定能给他们一点儿自主权,再也不用事事申请。
“二姐夫,真要是把这么大的盘子交给你,你能稳得住?”
刘海皱眉:“你这是啥意思?”
话刚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真要是把经营权下放到生产厂,到时候,没有上级领导托底,一切都得靠自己。
罐头厂现在吃的算是大锅饭,只要完成生产任务就行,真要是拿到了经营权,这锅饭该咋煮,可就全都得看他们自己了。
可即便如此,刘海还是更倾向于自主经营。
现在的他虽然是厂长,别人看着光鲜,可没有自主权,就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不做主。
继续这样干下去,也没啥意思。
“大兴子,你说……政策真的有可能改吗?”
这话也只能关起门来自己说。
“二姐夫,你想听实话?”
“当然是实话!”
“会!”
刘海面露疑惑:“你就这么肯定?”
“二姐夫,运动都叫停了,xx帮也被粉碎了,要是不改,还和以前一样,你觉得……”
“打住,打住!”
刘海赶紧叫停,可不敢让张崇兴继续说下去,再说可就犯上了。
接着,刘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嘴里还振振有词。
“会改,会改!”
转悠了半晌,刘海停下脚步,又看向了张崇兴。
“大兴子,你觉得……你该做点儿啥?”
张崇兴也看着刘海:“二姐夫,这种事……你不该和我商量,应该找刘叔才对啊!”
呃……
刘海面色一僵,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突然感觉,张崇兴这小子,该不会又要给他们家老头儿挖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