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穿透林艺洋胸口那一刻,枪响带动耳膜的剧烈震颤。游戏中脆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么近距离的刺激,张庭宇的耳朵瞬间被空白的耳鸣填满。
过了两秒钟,她才听到周禾和管舟舟的叫喊。
她的手正伸着,正好扶住了林艺洋失去力气的右手。
手还是温热的,只是软了,轻轻一碰,枪就脱了出去,掉在地板上。
咣当。
随后,张庭宇身体里仿佛有很大一块东西被抽走了。
那种明明只是心理作用,却像是真实作用在肉体上的空虚让她额头发紧。
空气里很腥,林艺洋心口的血迹缓缓在衣料上氤氲开来,她有点反胃。
她知道她应该说话,应该制止激动流泪的管舟舟摇晃林艺洋的尸体,应该安抚呆滞在她身边的周禾。
但她的脑子什么也想不起来。
下一秒,张庭宇听到窗外传来了零星的嘶吼。
林艺洋的两声枪响,引来了周边的丧尸。
得优先处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然后腿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力气,像整条神经都被抽走般没有知觉。她的膝盖重砸在地板上,疼痛让她瞬间回神,连忙咽下了喉头那股翻上来的酸水。
“老张!”
周禾冲过来扶她,在两人的指尖即将接触时,她抬手谢绝了周禾的好意。
她又用手撑地,仅凭她自己的力量,试着站第二次——成功了。
管舟舟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抄起一旁的铁管从大门冲了出去。
周禾和张庭宇也立刻跟上。
湖边夜风微凉,带着一股好闻的青草味,随着一具具丧尸倒下,清新逐渐被血腥和腐臭掩盖。
附近最后一只丧尸倒地的时候,浑身是血的张庭宇下意识地扬起了下巴。
夜空像被无形的手擦拭过,无尘、明亮、澄净。
星光在穹顶铺展成一张巨大的、缓慢流动的光幕,在湖面的映照下仿佛将人整个裹进了一个静止的、无法逃脱的宇宙怀抱。
在这个末日已经降临许久的游戏世界,美得好不现实。
《孤域之门》这个小成本游戏,许多贴图都十分粗糙,唯独星空做得精致到不合逻辑。
林艺洋是她们四个中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
“妈耶,这游戏星星做得真好。”
“而且你又叫‘观星’,哈哈哈,大小姐,真是缘分啊,开发商怎么不找你做推广啊?”
她们仨那时候根本没在意。
没人在一个随时会死,会重开的游戏里抬头看天。
可现在,这份美丽像一封迟到多年的信,被她在一片腥臭之中硬生生撕开。
里面就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了你看到的东西。】
三人站在尸骸和星光之间,相对无言。
五分钟后,张庭宇才缓缓开口:“你们俩把她安葬,然后整理下物资准备出去吧。”说着,她的视线落在停在旁边草坪的车上。“我想去mod那里看看。”
“一起吧。”周禾立刻接话。“路上不一定有什么危险,咱们一起吧。”
“不……不用……”张庭宇轻声拒绝。
“……对。”管舟舟也像被噎住了好半天,才勉强回神。“都一起做,一起去吧。”
“别……”张庭宇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清了。
“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
“别跟着我,周禾……拜托。”
她连头都没抬,机械地摆了摆手,不再理会身旁两人的反应,两腿已经朝车子迈去。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只有管舟舟克制不住的抽泣声。
声音从清晰到模糊,等她坐上红车驾驶座时,才看到周禾将管舟舟抱在了怀里。
而周禾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张庭宇自然挪开视线,合上了车门。
“哐当”一声,世界像被隔成了两层。
外头的风声、远处丧尸的“私语”,还有管舟舟呜咽后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车里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车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庭宇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点火。
引擎震动起来,带着温顺的、毫无情绪的嗡鸣。
车就是这样,不像人会因为冲动或心痛而失控。
随后,那片裹住人的星光空间被远光灯切成了两半。
她愣了半秒,平淡地挂挡,踩下油门。
她用余光看到从前风挡玻璃转移到后视镜中的周禾始终注视着她,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一路无言,平静,安全。
来时的路很熟,只是偶尔有坑洼,车轮碾上去时整个车身都颠簸一下。
太吵了。
她开始避开所有凹陷,哪怕那根本不影响驾驶,车轮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的刺耳噪音吸引了许多丧尸。
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发动机。
开到一半的时候,她将车停在一片麦田附近,从后座翻出能量棒和水补了一下状态。
味同嚼蜡,难吃。
就在咀嚼的间隙,她听见一个软软的抱怨:
“你就不能吃点别的?”
她猛然回头,后座空空如也。
她安静地继续吃完,扯过副驾驶上的半瓶水抿了一口。
“水也难喝,还不如咱们大一用水票定的。”
那声音又轻轻贴着她的肩,从后座传来。
张庭宇喝了满满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还没来得及咽,就摇下车窗,猛劲儿将水瓶扔了出去。
然后她点了支烟,将车窗留出一道小缝,再次踩下油门,继续向前。
车子开过曾经路过的街区,在大约三点钟时,抵达了那块写着“通往钟塔”的路牌。
她没停,继续往前开。
进入mod区域后,面前就再也没有影影绰绰的丧尸身影,据说整个mod里没有敌人,只有景观,所以下载量也不大。
街区消失,路面变窄,柏油马路逐渐变成乡间土路,整台车像开在搓衣板上,烟头上的火星在视野中上下翻飞。
路两旁的树贴得很近,枝叶刮在车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再往里走,在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刻,两侧忽然不再是树,而是各种不符合逻辑的、像是来自于许多不同世界的残片。
左侧变成了一整片裸露的雪山横切面,像一块巨大的地理模型被粗暴地插在一旁。
右侧则是湿哒哒的城市废墟,带着海水的潮湿和咸腥。
张庭宇握着方向盘,保持着最平稳的速度,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仿佛这诡异的一幕并不存在。
车灯再往前刺穿几米,阴影突然断裂。
视野豁然开朗。
红色的车子闯入了一片由黑夜和迷雾组成的巨大空地。
透过风挡玻璃,张庭宇看到面前的黑夜被一道巨大的裂口贯穿,裂口的形状很不规则,颜色混乱,无法描述,像是黑,又像是五彩斑斓。
雾气在她面前分流,一块扭曲成完美的螺旋形,一块又逆着重力朝天空倒流。
而裂口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孤独的残破钟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