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艺洋愣住了。
她成百上千次想象过两人重逢的画面:怒骂、质问、温柔、包容……
唯独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张庭宇永远是这么波澜不惊,她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她的确愿意听自己解释……却不是她最想要的那种方式。
停顿不过半秒,羞愤便像滚油一样倒进了她的胸腔。
“你还假惺惺地装什么!”林艺洋真的不想落泪,她想表现出最纯粹的愤怒和不甘,想动摇张庭宇的情绪,可她不能。“你不是都把我的照片和欧阳驿的放一起了吗?你不是觉得我们是一伙的,派那些人来杀我吗?”
她极少将嗓门拔高到这种程度,又尖又细的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了一阵肉体能感受得到的震动。
张庭宇的眼神终于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是的,我把你们的照片放在了一起,但我下的命令是,将你无伤带回,欧阳驿无所谓。我没有办法在上面写字,因为一旦我标注出需要保护你,你可能会被人挟持,陷入更大的危险中。”
“撒谎!”林艺洋应激般反驳。“张庭宇,你最擅长面不改色地撒谎!你要是真的在意我,为什么没有把我从姜老师那带回来?为什么没有亲自过来找我?”
张庭宇明显怔住了。
这时,周禾“腾”地站了起来,把林艺洋吓了一跳。她扶着肩膀,面容冷峻,语气像是沁了冰水般冷:“你知道你失踪的时候,老张是不能复活的吗?”
林艺洋瞳孔骤缩,她本能地看向张庭宇的眼睛,试图从那里寻找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没有。
“即使这样,她还是要去邓向声那里讨说法,是我强拦住了她。”周禾微微收起下巴,继续道:“你可以怨我,但你不可以怨老张,在监控记录下你主动跟邓向声离开的那一刻,很多人就已经认定你是叛徒,是老张护着你,你懂不懂!”
林艺洋嘴唇翕张,胸口像被塞入了一块烫红的铁,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即使亲眼看到你放任欧阳驿杀害王林远,即使亲眼看到了王林远的尸体,听到了他临终前的控诉,她还是要信你。”
周禾说到这里,眼里也有了雾意,腰缓缓弯了下去,林艺洋看到她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林艺洋。”
许久都没有发声的管舟舟突然开口。
“你真的不配。”
热流不断涌上眼眶,滚烫的泪水顺颊而下,林艺洋又开始了徒劳的挣扎。
越挣扎,管舟舟的手就越重。
她真的好想像管舟舟从前那样,揪着张庭宇的衣领问她这些都是不是真的。
她真的做到这种程度?她这样在乎统治的人会这样一次次为自己抵挡团队的质疑?
她可是大小姐啊!
可是她那双平日里充满威严的眼睛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她又不说。
她父母去世后那几天,她就是这样的。
偶尔林艺洋会进她办公室,想安慰她两句,她就是这样,垂着眸子,像是教堂里那些悲天悯人却又淡漠无言的圣像。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呢?为什么总是沉默?”
林艺洋自己都没想到,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像个迷路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说话,张庭宇!开口说话!”
许是她的哀嚎和痛苦太过撕心裂肺,管舟舟的手顿了顿,随即松懈了些。
张庭宇抬眼,朝管舟舟摆了摆手。
“庭宇,她……”
张庭宇摇头。
身体终于摆脱了桎梏,林艺洋一时间却因疼痛没能起来。
她的肩膀和手腕都酸得要命,索性不再做大动作,以免自己更难堪。
“我来了。”张庭宇说。
林艺洋闭上眼睛,躲开张庭宇的眼神。
在一片黑暗中,她又听到一句:
“我来接你了。”
那一刻,她被这句话压得粉碎。
林艺洋紧咬着牙关,将脸完全埋进沙发软垫中。
她真的不想相信,一切都是她想错了。
但内心深处不断涌起的酸涩,早已告诉了她答案。
张庭宇派周禾来找她,又派王林远来救她,后来又派党飞鹏在学院附近搜索她,现在又靠广播召集幸存者,不知用什么丰厚的筹码差人寻找她。
她一直……都特别想要亲口听到自己的解释。
可她又做了什么?
她怨张庭宇不听她的解释,然而她同样也未曾给过张庭宇解释的机会。
她不信任张庭宇,她逃跑,她憎恨,她想拉着三个人一起下地狱,甚至……付诸行动。
她拿着最恶毒的念头去揣度那个始终愿意为她承担所有的人。
她颤抖着抬起手,却不是想伸向张庭宇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她只是想挡住自己。
她不想让张庭宇看到她现在这幅鬼样子。
她这种可怜、卑劣又无能的人,再也没有脸活在三个室友面前了。
她当然可以解释一切,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被羞耻感推了回来。
她能说自己去姜周月那只是为了帮忙,自己面对欧阳驿的时候是吓到了。
那开枪朝张庭宇射击呢?
解释了这个,就是承认了自己所有恶毒的念头。
她回不去了,即使张庭宇来接,也回不去了。
她想死。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赎罪。
只是羞愧,只是心碎,只是被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那句“我来接你了”太重了,重到她没法背负这句话往前走。
可就在这股求死的潮水涌上心头时,她心底又浮起了一点点阴暗的小火苗。
这么好的张庭宇,可以永远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张庭宇永远会猜。
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她的眼泪,她的枪,还有她的血。
张庭宇最在乎的,就是那些她弄不明白的事,就像周禾为什么要下水救她。
让她永远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恨她、怨她,还是爱她。
永远不明白她到底是误会、嫉妒、愧疚,还是全部。
永远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名为“林艺洋”的裂缝。
哪怕这会刺痛她余生的几十年。
林艺洋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已经隐去了全部明晰的情绪,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雾。
“你要听我的解释吗?”
她难得看到张庭宇脸上那种瞬间迸发,却又依旧克制的神采。“你说。”
张庭宇的脖子绷得好紧。
“我现在在空港之夜……一个KtV,你来找我。”
“好。”
刚说完她不说话,她就回应得好认真。
林艺洋嘴角上翘,哑着嗓子,语气轻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
“剩下的……我偏不告诉你。”
你就这样永远都记得我吧。
在合上眼睛的前一刻,她看到张庭宇在伸手抢夺她已经抬起的枪。
太晚啦,如果在现实里,肯定就被抢下来了,可这里是游戏,她们都是最开始那样的普通人。
枪口抵在胸前,很硬,很有存在感……也像是残留着刚刚的余温。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举起枪的。
是错觉吧。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