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周月就坐在钟宛楼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里。
她的手没有被扣在椅子上,只是脚被脚镣固定在地面上。
张庭宇三人进屋时,她面前还摆着昨晚送来的饭菜,一口未动。
看得出张庭宇正盯着餐盘,姜周月自嘲一笑。“总之我肯定活不过今天,就不浪费你们的粮食了。”
她的姿态依旧那么自若,语气温柔。
管舟舟和周禾都坐在桌子后面,而张庭宇上前两步。
“无穷的成员都有谁?”
“只有欧阳驿。”姜周月淡然道。“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没有把无穷和我联系到一起。”
“我不是神仙。”张庭宇冰冷地回应。“那么你安排欧阳驿去臻谷制造,就是为了灭他的口,对吧?从我放走他那天起,你就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是。”
“哨子也是你的人。”
“对,但严格来说,也不算,我只是靠替她挨了欧阳驿一枪俘获了她,顺便,依靠她能感知应钟人的能力跟欧阳驿交换。”
“那游睿棋呢?”
“是我,是我安排欧阳驿去纽扣那里拿符咒,是我安排哨子捕捉欧阳驿。”
“熊川呢?”
“也是我,是我第一时间告诉他游睿棋的死跟党眠以及纽扣有关。”姜周月轻松一笑,继续道:“你不用问了,我可以把我全部的安排告诉你,后来林艺洋来找我,说你会去臻谷制造,求我帮你,正好这时候哨子和闻宥被你重伤,我顺势告诉她,你能复活,抓住你就能拯救闻宥,又向吴震等人示好,求邓向声去帮你,你们无论谁输谁赢,我都有退路。”
她只靠一张嘴,就能把整个城市的应钟人玩到这种地步。
“所以你本来的目的就是让应钟人和感染者互相残杀,死得越多,你赢得越大,从唆使陆朝阳向我道歉开始,你就已经在拉我下水,而原因……就是你亲眼看到自己的妹妹死在了应钟人的战斗中,是不是!”
姜周月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和动摇。
可片刻之后,她的脸上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孩子,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目的的?”
“昨天。”
“怎么发现的?”
“吴震和纪书雯发现了你对香气的理解有bug,认出你并非应钟人。那时,我就明白了,一直以来的利益链条终于通顺了。”
姜周月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回过神来。
“恭喜你。”
姜周月说着,脸上的笑容逐渐崩塌,她的嘴角依旧上翘,眉心却满是痛苦和狰狞。
“恭喜你,异种,恭喜你,另一种感染者,地球的病毒。”
张庭宇没有发火。
“在你看来,应钟人和感染者一样,对于你们普通人来说同样是敌人,感染者会伤你们,我们也会。”她说。
“我很高兴你能亲口承认这点,一般人并不会。应钟人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了,吴震,自诩救世主,哨子、纪书雯、邓向声,还有你,你们都一样!被观测者转化的异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救赎二字!”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姜周月情绪失控。
“那我妹妹呢?她好不容易从寝室逃出来,离家属区就五分钟的路程,为什么活活被烧死了?”
“为什么要我亲眼看着她朝我们家的窗户伸出手,然后整个人都被烤焦倒下?”
“罪魁祸首呢?罪魁祸首只是跑掉了!没有任何人对我妹妹的死负责!”
嘶吼过后,姜周月涨红的脸又迅速冷却,恢复了平静。
“那么就由我来让你们负责。”
姜周月的整个逻辑,张庭宇都能理解。
“所以你帮助吴震成立天目之境,也是为了寻找《伊拉苏恩》的主人吧。”
“有这个因素,但很少,我没有那么幼稚,如果能除掉尽可能多的应钟人或者感染者,那也是好的。”
张庭宇的双手握成了拳头,随后又松开。
“那林艺洋呢……?”
如果姜周月现在说,那一刻,她真的是想帮她们,张庭宇都不会——
“对,从一开始,她就是我准备随时用来对付你的棋子。”姜周月斩钉截铁道。
管舟舟顿时拍案而起,指着她的鼻子大吼:“你妹妹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一直在帮你们,还冒险帮你治伤,你就这么对我们?!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异种?”
姜周月完全没被她的控诉影响,继续冷冰冰道:“你们觉得自己对她很好?那她为什么最后会来找我?”
张庭宇瞳孔微缩,一时间没回答。
姜周月玩味地看着她的表情,上半身微微前倾,脸色阴沉。“庭宇,其实你能想到,但你不敢承认。你不敢承认你们是因为她没用而以照顾之名变相孤立了她,就算不是,你也不敢承认你早就想到林艺洋会产生这样的不满。”
“你放屁!”管舟舟的吼声在审讯室里回响。
姜周月的笑容愈发阴冷。“张庭宇,你太傲慢了,你的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
周禾冷哼一声:“我们不需要你一个为了自己家人就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的说教。”
“说教?”姜周月挑眉,“看,你们到现在还不承认她的孤单。”
“我承认。”张庭宇说。
审讯室里一片静默。
姜周月定定地看着她,身后的室友也轻轻吸气。
“我当然知道她想和我们并肩作战。”
张庭宇的声音有些嘶哑,低沉到极致。“但在我的发小刚死在一颗愚蠢的跳弹上的情况下,我必须让她孤单。”
“老张……你……”
“所以,这么做的后果,我也已经承担了。”
“那也不能那么说,明明都是她的错啊。”管舟舟指着姜周月愤愤道:“难不成王林远他们的死你也要算在自己头上?”
张庭宇抬眼,没有回应管舟舟的话,只是继续对姜周月道:“姜老师,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不要再试图用林艺洋动摇我,就像你利用我动摇她一样。”
姜周月轻嗤了一声。
“我利用你?你觉得她爱你?”
姜周月两手十指交握,置于小桌板上。
“不,张庭宇,她恨你,恨你们所有人。她恨你把保护当恩赐,恨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恨你用利益衡量每一个人,恨你唯独不相信她有能力。”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串数学公式。
张庭宇下巴微收,眸光阴冷。
“你撒谎。”
“撒谎?”姜周月冷笑,“林艺洋现在根本不在你身边,对吧?她为什么要冒着死亡的风险离开?”
“还不是因为你派欧阳驿挑拨?”周禾振声大喝,“老林到底去哪了?”
“我不知道。”姜周月回答。
“你说你觉得我们和感染者都不该活在世上,那那些因为你挑起的战争而死的无辜的人呢?”
张庭宇突如其来的打断,又拉出了一阵静默。
她不想再讨论林艺洋的话题了。
她不需要从任何人嘴里获取或真或假的信息。
她只需要找到她,然后听她自己说。
姜周月脸色发白,顿了顿,才道:“那些都是为了停止末日游戏而必须存在的牺牲。”
“那么唐晴安对我们来说也是必要的牺牲。”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校园卡,一甩手,将其丢在姜周月面前。
姜周月想接,也伸出了手。
可卡片打在她手上,弹飞出去,最终“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照片那面朝下。
姜周月的手停在了半空。
“宵月……我……”
张庭宇从后腰拔出手枪,枪口直指姜周月的额头。
“老张,等等——!”周禾霍然站起身。
砰!
张庭宇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