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庭宇洗漱完毕，在去找夏恺的路上碰到了绷带包头的钟宛楼。
对方一见她，眼睛倏然睁大，然后一瘸一拐地朝她快步走来。
张庭宇知道她要说什么，嘴角微微上翘。
“宇啊，你能不能别折磨你姐？明明昨天下午就能给姜周月接来，为啥还折腾我去那边看着她啊？”果不其然，钟宛楼刚冲过来，还没等站稳就开始嚷嚷。
“忘了。”张庭宇坦诚道，“而且我们不熟，别叫这么亲密。”
直到现在，她才敢承认，吴震提供的监控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大到她只能优先做最关键的决定。
要不是昨天一整天实在太累，她肯定会因为林艺洋的举动睡不着。
一夜过去，林艺洋还没有找到。
“哎呦喂，大小姐，还不熟呢？我都快为了你被炸熟了！”钟宛楼嗓门拔得更高。
“是，钟宛星在我这都吃胖了。”
“嘲讽，接着嘲讽。”
“你赶紧去休息吧，我这还有正事。”张庭宇说着，就要绕过钟宛楼，往教学楼那边走。
“哎！”
钟宛楼叫住了她，于是她抬头。
这位豪爽的姐姐平日雷厉风行，此时难得为难起来。
“艺洋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准备……”
张庭宇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准备。
她可以理解林艺洋为什么会去找姜周月，但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在看到欧阳驿那刻迟疑了。
即使实力差一点，但林艺洋也是实打实在末日里顽强存活了两个月多的人，她早已不再一惊一乍，甚至比大部分人要坚强很多。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处理腐烂发臭的伤口，可以从容面对尸山血海，可以穿梭于枪弹无眼的战场上抢救队友。
她勇敢、专业、善良，那一刻，她绝对能反应过来。
周禾斩钉截铁地说她背叛了。
管舟舟于心不忍地说要再看看，如果能找到她，一定要问清楚。
张庭宇始终没有表态。
可她清楚，自己的内心更偏向哪一边。
她记得父母曾一遍遍地叮嘱过她：
“不要和太多人建立情感联系。”
“今天向你靠拢的人，明天就可能影响你的决策。”
“位置越高，能依靠的人就越少，局面就越复杂，任何多余的软肋都会导致失败。”
“要记住，你的每个决定，都会被人利用。”
她没有听话。
“先找到她再说吧。”
钟宛楼没有再叫她。
从控制中心离开，经过地下车库，上楼，拐进教学楼。
一路上人头攒动，大部分人见到她，会喜笑颜开地招呼一声“罗所”。
这些人几乎都忙着从地下搬回地上，有的行李带的多，全家老少都扯着大包小裹往楼上走。
她上到二楼时，站在走廊里朝窗外的操场上看了一眼。
人们都秩序井然地按照地面上用粉笔划出的线缓步前进，没有推搡，没有拥挤，也没有争吵。
而这些人中，没有属于应钟人的“火焰”。
“害，我跟你汇报大家情况很好，你还总是不信，这下看到了吧。”
夏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张庭宇没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得做最坏的打算。”
身旁这个精瘦得像小猴一样的男生没有接着她的沉重说下去，他来到她身旁，手肘撑在阳台上，和她一样遥望窗外。
“咱们……打完了吧？”
阳光打在他有些长的头发茬上，泛起一片金黄。
张庭宇依旧站得笔直。
天目之境毁了，纽扣死了，无穷被打散了。
整个封都有名有姓的组织，只剩晨昏行者。
“大概吧。”
夏恺安静了几秒，没再多说，从兜里掏出了唐晴安的校园卡。
张庭宇抬手接过，这就是她难得上来的目的。
夏恺突然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没想到，把她的卡还给她家人，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张庭宇指尖摩挲了一下已经不再光滑的卡面，垂眸看着唐晴安的照片。
仔细看上去，是跟姜周月有几分相似。
“姐，你说，如果唐晴安没死，咱们是不是也不会经历这么多事？”
张庭宇抬眼时，夏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维持着他的标志性笑容，就那样看着窗外。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小子，此时在她面前，连口气都不敢松。
“不，如果她没死，我们一样要经历很多痛苦，只是不全部来源于她的姐姐。”
她默默地将校园卡揣进兜里，转身离去。
阳光仍是温暖的，可走廊中灌入的风却有点冷。
等她回到地库时，忽然发现防空洞门口围了好些人。
他们之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唯一相同的，就是第一个人发现她回来后，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最先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迈的奶奶，她一把握住了张庭宇的双手，掌心冰凉光滑。
仔细闻一闻，就能发觉这老人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
“夏夏，谢谢你还给我们这些老婆子一条生路。”老人苍老的眼中竟然闪烁着泪花。“我都这把年纪了，本以为活不下去，进了避难所也不想拖累任何人，就想着哪天走哪天算了，可你们还给我安排刷碗的活，让我能多吃上一口饭。”
她说话时，后头又凑上来一对夫妻，他们带着两个孩子靠了过来。他们来到张庭宇面前时，腰微微弯着。“是啊，罗所，不光我俩能靠劳动赚物资，我这两个孩子你们还能安排人带，现在我都不用犯愁他们吃饭的事儿了，每顿都吃得特别干净。”
“对！上次往地下搬家的时候，我们家孩子还说老师教过不能乱叫。”
人群传来一阵哄笑。
随后，他们像是忽略了张庭宇这个“所长”的存在，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哎，我都没跟你们说，当初我跟我媳妇儿带孩子跑，也碰到过那种小避难团体，动不动就说孩子拖后腿，说我们没看过电视剧，不要孩子，不要女人，一个个好像没妈！”
“大哥，你那算好的了，我哥那坐轮椅的，更是人见人骂，说这种累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结果来了之后被安排去库房点数，他每天回屋都挺高兴的。”
张庭宇只是微微蹲下些，握住了那双干瘦的手。
她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人目光热切，有人眼眶发红，有人轻轻拉着孩子的手站在后排。
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在避难所里做着最“默默无闻”的工作，不是能接触到她的级别。
她也不知道她收留这些人，到底是为了排名，还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统治力，抑或是……这本身就是她坚守的理由。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被观测者无情当成游戏场的地方，就是被这样的点滴组成的。
她有能力守护，那么就守护。
“好了，各位。”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让周围人安静下来。
“搬回地上之后，该干活的干活，该上课的上课，我们得一起努力地活下去，对吧？”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附和。
她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转身离去。
防空洞的门缓缓打开，又在众人的目送下自她背后合上。
就像是屏蔽了某种……情感。
在冷白的灯光之下，张庭宇顺着楼梯返回地下。
来到控制中心门口时，周禾和管舟舟已经等在那里。
“现在去审姜老师吗？”周禾问。
张庭宇目视前方。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