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一开始没出声,但眼看着黄立恒这么殷切地盯着他。只能笑笑说了句:“不愧是你们出品。水平还是在线。”
黄立恒脑子里回想着这句评价,“水平还是在线的”。听起来虽然是正面评价,但总感觉不痛不痒的。看样子是没能让他一口惊艳了。他心里微微有些失望。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第二道菜上桌,小炒藕丝。
这是裴淮每次来必点的菜,说不上多高级,但很考验刀工和火候。藕要切成细丝,炒出来要脆才有口感。不能生不能老,每一根藕丝都要均匀地裹上料汁,完全入味,带着十足的锅气。
裴淮吃了一筷子,没有作什么评价,只是配了口米饭。
“藕丝今天火候还行吧?”黄立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很不错,跟以前一样。”裴淮抬头说了一句。
跟以前一样。
黄立恒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后厨。
脑子里过着裴淮的这句评价。
和以前一样虽然不算差,但也就是没惊喜。
他安慰自己,没事,还有狮子头呢。这道大菜,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前几天所有到店的贵客,统一反馈都是这三道新品里,鲍汁狮子头是最好的。
对于这道菜,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想好了,今天这道狮子头,他要亲自烧!
径直走进后厨,黄立恒戴上厨师帽,一种久违的感觉袭上心头。
炒勺这么一握在手里,他的气势和自信心直接提升了一大截。
后厨的师傅们一看老板要亲自动手,都激动地围观,要好好学学。
这道狮子头,他用的不是普通梅花肉,而是进口的黑猪肉,三肥七瘦。比例完美。鲍鱼是六头鲍,比那个盒饭里用的八头还大两号。他熟练地团肉圆,下锅慢炸,简单几个动作,却尽显大厨风采,看得徒弟们一番赞叹。
狮子头出锅,是黄立恒亲自端上来的。他把砂锅的盖子揭开,热气瞬间冒出来,肉香混着鲍鱼的鲜味飘得空气里都是。狮子头卧在浓稠的汤汁里,表皮红亮。
裴淮立刻赞了一声:“嚯!好香的味道。”
他伸着筷子夹开狮子头,肉紧实不散,但又不硬。
黄立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把肉送进嘴里。
可很快,他就惊讶地发现裴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其实他皱眉微表情很不明显,如果不是黄立恒全神贯注地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黄立恒敏感地捕捉到了。
此刻,他的自尊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下。
他再也坐不住了。
“裴少,”他拉开椅子,坐到了裴淮对面,语气里有有困惑、还有焦虑,“您对口味不满意?咸了?淡了?还是不喜欢这个口感?”
裴淮苦笑,把狮子头咽下去。他都被盯了一个晚上了,这还是头一次在老板注视下吃饭。难受程度简直像是上学的时候考试,老师就站在旁边看。
“没,狮子头很好吃。可以说是今天晚上几道菜里最好的一道。”
黄立恒表情松动,但裴淮又接着说:“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他看着黄立恒期待中带着紧张的表情,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别把话说得那么直接,“没什么。我就是想起前两天吃的另一道狮子头,和这个比起来...额...各有千秋。”
黄立恒的脸彻底僵住。
裴淮虽然没有把那个狮子头是谁家的说出口,但他清清楚楚。他想说的,肯定是那家盒饭的狮子头。而且,他所说的什么各有千秋...明摆着只是体面的说辞。给他面子罢了。从他的反应,黄立恒已经知道,裴淮真正想说的,应该是,他这个狮子头,不如那家盒饭的。
黄立恒实在挤不出笑脸了,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一样难受,他勉强藏起眼里的失落,轻声说了句:“好,那你慢吃。”就走回了后厨。
裴淮吃完结账,黄立恒照例送他走到门口。
临走前,裴淮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别多想啊黄叔,真的挺好吃的。”
黄立恒扯起嘴角,笑了下:“嗯,好吃就行。”
裴淮挥挥手:“那我先撤了,回见。”
目送他离开。
黄立恒回到店内。这个时间,店里的客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他也不忙了,就随便找了张台坐下,沉默地坐着,眼神空空的。
直到送走所有客人。
黄立恒才像是想到什么似得。掏出手机,打开裴淮那条朋友圈,把那九张图又看了一遍。
尤其是那种狮子头的特写,他放大了就那么盯着看,好像要从一张照片看出什么门道似得。
看了会儿,他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他是米其林背景出来的厨师。做了二十几年的菜,服务的都是名流。一路走来,他对自己的厨艺从没有这么怀疑过。
他,黄立恒,业内名厨!他的狮子头怎么可能会比一个路边摊盒饭的差?!!
但裴淮的表情不会骗人。那种“虽然好吃但是不如她”的样子,那种吃到嘴里之后眉头微皱,好像味道还可以却又觉得哪里差点意思的表情,是演不出来的。
黄立恒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手机。
他不服。
虽说他一向觉得品尝美食,其实是一个非常主观的事情。有人喜欢甜有人喜欢酸,或许裴淮就是对那个路边摊狮子头的某种调味更感冒也正常。
但他作为一个大厨,他还是觉得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他想知道那道路边摊狮子头到底什么味儿。
对于创造美食,黄立恒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
他要亲自去尝尝。如果对方菜品里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他就回来重新改良这道菜。
他的臻味居,一定要为顾客提供最好的菜品。
至臻至美!
黄立恒打开购票软件,直接搜索京北到辽溪的高铁。
下一秒,却傻眼了。
明天的高铁,竟然全部售罄???
他看着手机屏幕,咂舌。这个辽溪不就是个三线小城吗?以前也没听说旅游很火吧?怎么能有这么多人去?
不过越是如此,他还越不信邪,高铁不行就飞机。黄立恒直接买了明天最早的班次,早上六点就飞。
明天,就去会会那个路边盒饭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