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笼川,轻烟似幔。
两岸山势渐渐收拢,将河道挤成一条狭窄的水巷,只容得下一艘小船通过。
船尾的老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桨,木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向两岸荡开去。
杜杀女坐在船头,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两岸的地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阿芳给画的地形图,兀自思索。
痴奴则跪侍一旁,一直奋力想压下自家妻主被风吹起的裙角。
两人一静一动,倒也和谐万分。
小船拐过两三个弯,两岸的山壁越发陡峭,宛若天人持剑,将一整座山劈成了两半。
水道更窄了,窄到船夫不得不用篙撑着两岸的岩石才能让船继续往前。
杜杀女收起图纸,探出头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的山体根部,紧贴着水面的地方,赫然裂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只有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
洞口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灰黑的色泽,与两岸青灰色的山石截然不同,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约约的金属光泽。
几个灰头土脸的矿工正蹲在洞口,有人在用铁锤敲打着洞壁上的矿石,有人在用竹筐往外搬运碎块,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回碰撞,显得格外清脆。
船夫将船撑到洞口,用篙子插进岸边的泥里固定住。
杜杀女从自家乖奴奴手中夺回裙摆,快速起身,踩着湿滑的岩石上了岸。
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吏认出了她,连忙放下监工之事,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恭敬:
“殿下来了!就是这里,弟兄们已经挖了一日一夜,越往里头挖,这种黑石头越多。”
他侧身指了指洞口处堆着的那一堆矿石。
杜杀女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矿。
矿石入手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要重不少。
表面呈灰黑色,粗糙而坚硬,在阳光下能看见细碎的、闪着金属光的颗粒嵌在石质之中。
她将矿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块,用手指摸了摸断面上的纹理,眉头越皱越紧。
这块矿石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水锡石不一样。
水锡石是溪流里淘洗出来的,经过水的冲刷研磨,外表光滑,成分相对纯净。
而眼前这些原矿,显然是从山体深处直接凿出来的,杂质极多,伴生情况复杂得多。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处那些矿工们临时搭建的工棚前。
工棚很简陋,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底下搁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只陶碗,一把铁锤,一只黄铜做的坩埚,还有一座巴掌大的、用黏土捏成的小熔炉。
这是采锡人随身携带的装备,用来在矿场现场初步检验矿石品位。
熔炉虽小,温度也达不到杜杀女先前画出设备能到达的高温,但烧出足够熔化锡的温度,初步检测一番,倒是不难。
“借来用用。”
杜杀女朝身后说了一句,也不等谁人答应,便将坩埚架在了小熔炉上,又从洞口捡了几块品相比较好的矿石,用铁锤敲碎,拣出那些闪着光的碎屑放入坩埚中。
痴奴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风囊,不紧不慢地拉动起来。
风囊鼓出的空气灌进炉膛,炭火由红转白,舔着坩埚的底部,发出嘶嘶的低吟。
杜杀女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坩埚上。
片刻之后,坩埚里的矿石碎屑开始熔化。一层银白色的液体最先从熔渣中分离出来,亮晶晶的,在坩埚底部轻轻晃动——
锡。
正是锡水。
杜杀女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银白色液体的边缘,有一小片不同于锡的熔化物。
那东西呈深灰色,粘稠度比锡高得多,迟迟不肯流动,像是一团凝固了又没完全凝固的泥浆,在高温下缓慢地蠕动着。
杜杀女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用一根铁签拨了拨那团深灰色的东西,又凑近看了看它的色泽和形态,心底的某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前世她见多识广,在化验室的样品台上,在一堆从南岭某处矿区采来的矿石标本里,分明见过这东西。
当时她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研究员,带她的导师指着那块黑乎乎的石头对她说:
“小杜,记住这个,这叫黑钨矿。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比黄金还难找。老师我要是能在实验室之外的其他地方找到这东西,谁还当老师啊......”
没想到当年导师的一句话,如今在这个不知名的朝代派上了用场。
她又拨了拨坩埚里的熔渣,在灰白色的渣滓中发现了另外几种颜色和形态各异的颗粒。
有几颗呈浅绿色,六方柱状的晶体结构,在火光下微微透明.....
分明,正是绿柱石。
她在前世见过加工好的祖母绿和海蓝宝石,却头一回看见它原矿的模样。
还有几颗颜色更深,近乎黑色,比重极大,沉在熔渣的最底部,用铁签戳都戳不动。
杜杀女仔细辨认了片刻,觉得那可能是钛铁,至于另一种泛着淡黄色光泽的细小颗粒,她拿不准,但隐约觉得像是锆石。
她放下铁签,直起身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这个矿,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走到痴奴身边,蹲下来,指着坩埚里那些还没有冷却的熔渣和金属液,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的眼底,却分明有一抹难以磨灭的光:
“我先前还以为此地只有锡矿,可如今一看,这鸡窝锡矿的原矿里,还有不少好物。”
痴奴越靠越近,几乎与她脸脸相贴。
杜杀女心头火热,一点儿都没在意,反而是指了指那些浅绿色的晶体:
“这是绿柱石,没什么大用,只能做宝石镶嵌,好看而已,打仗用不上。”
她手指移向,指向那些沉在底部的暗色颗粒:
“这些应该是钛铁和锆石。东西是好东西,可是以现在的条件,没有后世那些设备,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混在矿渣里扔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了那团深灰色的黑钨矿上,声音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笃定:
“只有这个,黑钨。这东西的价值,或许比锡更高。”
痴奴的贴近一直被推拒,本已是不满之极,此时听自家妻主开口,却也乖巧接话道:
“黑钨是什么?”
杜杀女转过头来看他。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眸中的笑意勾得烨烨生辉:
“傻奴奴,把少数这东西掺在铁矿和炭里头一起熔炼,能得到一种东西......你猜叫什么?”
喜欢人家的时候叫人家乖奴奴!
说他使坏劲儿的时候叫他坏奴奴!
如今明知他不知道还来逗他,他又成了傻奴奴!
痴奴不肯猜,又是哼唧了一声。
那欲说还休的别扭样子,登时便让杜杀女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她没有再卖弄关子,而是一字一字道:
“玄铁精钢。”
? ?走一下大剧情~其实女主的方位很不错,伴生银铜的矿脉也多,但这回就没有给女主设置啦......免得金手指开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