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难受的是父母的电话。
他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车的事,打电话过来,声音带着点疲惫:“斌啊,不行我跟你爹再去趟你大舅家,再借点?
车该买就得买,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你别愁坏了身子,啊?”
“不用你们管!”
陈斌当时语气就重了,
“我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你们别跟着瞎操心。我爸那身体,再出去借钱遭人白眼,犯不上。”
挂了电话,他蹲在楼道里,一个大男人红了眼圈。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发小大强给他递了个 “台阶”。
那天周末,大强约他去烧烤摊喝酒。
几瓶凉啤酒下肚,陈斌把满肚子苦水都倒了出来,说着说着就红了眼:“你说我咋这么没用呢?连个婚都订不起。”
大强放下烤串,犹豫了半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斌子,有个事……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忌讳。
但看你这样,我心里也不得劲。
我有个远房姨夫,在城北开汽车修理厂,专收事故车。
前阵子他收了辆黑色奔驰 E300,高速上出的事,一家子四口没了。保险公司赔完,车就折价卖给他了。”
陈斌皱了皱眉:“事故车?那谁敢开啊,多晦气。”
“你听我说完。”
大强接着说,
“我姨夫手艺好,撞坏的地方全换了原厂件,里外重新做了漆,内饰也翻新了,看着跟新车一模一样。
手续都是齐的,正常过户上牌,啥都不耽误。
本来打算卖给婚庆公司跑婚车,人家干婚庆的不忌讳这个,喜事多了能冲晦气。”
他顿了顿,看着陈斌的脸色:“这车正常二手得二十多万,就因为出过事,我姨夫六万就出,回个本钱就行。
六万,斌子,你手里的钱够。
开出去也是奔驰,小慧妈那边肯定能过关,说不定到时候,小慧妈一看,彩礼还能少要点。”
陈斌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六万,奔驰,刚好能解决他眼下最大的难题。
可一想到车上死过四个人,还是一家子,他后背就发凉。
开车的人,谁不忌讳这个。
“不行。” 他摇了摇头,“太邪性了。天天开着出过四条人命的车,我心里不踏实。”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
大强叹了口气,
“所以我一开始不想提。你自己掂量吧,我就是给你说个路子。选不选在你。”
那天散场之后,陈斌又纠结了三天。
这三天里,小慧妈又打了两次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没车就别耽误小慧,有的是条件好的小伙子等着相亲。
小慧也跟他冷战,发消息半天不回,打电话说不了两句就吵。
第四天下午,他妈又打来了电话,说他爸为了多赚点钱,偷偷去村口的板厂帮工,搬了半天板子,喘得差点背过气去。
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斌啊,不行咱就再借点,车买了,顺顺利利把婚订了,比啥都强。
你爹他就是闲不住,我拦不住。”
陈斌当时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爹那身体,搬板子简直是玩命。
当天晚上,他给大强发了条消息:“你姨夫那车,我要了。明天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大强就领着他去了城北的修理厂。
厂子在巷子深处,院子里堆着各种拆下来的汽车零件,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院子最里面停着那辆黑色奔驰,洗得锃亮,轮毂崭新,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往那儿一停,气派得很。
修理厂的周叔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凶,说话却实在。
见了陈斌,第一句话就是:“小伙子,这车的底细我不瞒你。
上个月高速追尾大货车,前排夫妻俩当场没的,俩孩子送医院也没救过来,一家子四口。
我修是修好了,该换的件全换了,开着肯定没问题。
但你要是心里膈应,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陈斌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门。
冰凉的金属触感,和普通车没两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点忌讳,在 “六万” 和 “能订婚” 面前,慢慢被压了下去。
“周叔,我要了。” 他说,“手续您帮我办齐,能正常过户上牌就行。”
周叔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六万,我一分不多赚。
手续三天之内给你办好。
小伙子,叔劝你一句,要是开着觉得不对劲,就赶紧出手,别硬撑。
人比啥都重要。”
“哎,我知道了叔。”
三天后,陈斌提着六万现金过去,把车开回了家。
六万,买了辆原本二十多万的奔驰,他坐在驾驶座上,摸着方向盘,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压不住的发慌。
他没跟小慧说实话,只说跟朋友凑了点钱,找熟人买的二手精品车,前车主急着出国才低价卖的。
小慧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坐进去摸了摸真皮座椅,笑得眼睛都弯了,当场就给她妈打了视频电话。
视频那头小慧妈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终于缓和了,说:“行,看着还不错。那订婚的事,你们俩就看着张罗吧。”
那几天是陈斌这大半年里最轻松的日子。
工地上的同事都凑过来看车,说陈斌行啊,悄咪咪就开上大奔了。
他嘴上笑着应付,心里却总悬着块石头。
他特意去庙里求了个镀金的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又买了挂鞭炮,在楼下噼里啪啦放了一通,说是冲冲晦气。
本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可怪事还是找上门了。
第一次出事是提车后的第五天
。那天工地赶工期,甲方要第二天一早看图纸,陈斌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才走。
北环城路那段正在修路,路灯坏了大半,整条路黑黢黢的,偶尔才有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
他怕犯困,没开音乐,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小孩的笑,“咯咯” 的,是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捏什么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