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长枪一震,高声呐喊:“传令全军,夺回落日关——!!”
号角声划破苍穹,一万名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的镇北军铁骑如同崩落的雪山一般从后方倾泻而下。马蹄卷起漫天的沙尘,向着落日关席卷而去。
姜云昭这一次没有坐镇后方,她策马冲在最前,耳边的风声化作尖锐的嘶鸣,令她的胸腔充斥着沸腾的热血。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痴迷。
这是人战胜畏死的恐惧之后油然而生起的振奋,以及重新将命运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恣意。
庄孟衍就在她身侧,长刀已经出鞘,随时准备着收割敌人的性命。
冲锋过程中不断有暗箭袭来,尽管多数都被前方的阵型所破坏防御,还是会有“漏网之鱼”向姜云昭射来,但这些飞箭往往还未来得及近身就被庄孟衍挡住了。
“成事之君怎能折损于此?”他笑得坦荡,声音在胸腔中震动,带着一种在皇城时很难得见的快意。
长枪破空而出——
枪尖擦过一名北漠骑兵的甲胄,虽然没有刺穿,却被她借着快马的速度硬生生将人掀翻。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手腕翻转收枪,顺势拨开迎面劈来的一刀。
姜云昭的骑术说不上多精妙,但很稳。刀锋与枪杆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只是咬紧牙关,手腕一拧将对方的刀格挡开,顺势一枪刺进那人的肩窝。北漠骑兵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被随后涌上的马蹄淹没。
“漂亮!!”
刘铮原本还想着昭阳长公主细皮嫩肉的,看着哪里像是能上阵杀敌的模样,真的舞刀弄枪了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甚至还想过一定要在战场上保护好她。可现在一见却让他颇为震惊。
姜云昭的动作带着几份生涩,显然并不擅长上阵杀敌,可她出枪的角度与时机都狠辣至极,那是从血雨腥风中拼杀而出,真正见过死亡见过血的气势。
“关门!!关城门——!!”
落日关的守军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拼了命地试图关上城门,可商队的车辆交错卡死在闸门下,任凭守军如何操作绞盘,也无法让那扇阻隔生死的闸门落下分毫。
那些隐藏在车底和伙计队伍中的镇北军,已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瓮城内清理出了一片立足之地,为身后那一万铁骑彻底杀出了一条血路。
就在姜云昭准备策马突入敌阵的瞬间,右侧的余光里骤然闪过一抹森冷的刀光。
她根本不需要分心去格挡。那把熟悉的制式长刀就带着令人胆寒的破空声,从侧面斜着插了进来,精准地击飞了暗处的冷箭。
庄孟衍策马与姜云昭并驾齐驱。他那身原本泛着银色冷光的软甲,此刻已经溅满了敌人的血污。由于动作太快,一缕散落的黑发贴在沾血的侧脸上,将他那张平时习惯用恭顺掩饰锋芒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妖异。
他笑:“殿下的枪法倒是比在皇城时更利落了。”
姜云昭侧头看去,庄孟衍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亢奋和快意,没有半分对战场的敬畏。甚至……隐约的,姜云昭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属于同类的共鸣。
真可怕啊。
她想。
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落日关。城内的地形逼仄,骑兵的作用在冲入主街后开始受限。镇北军训练有素地翻身下马,迅速以十人一队的战阵向两侧的城墙推进。
古来攻城战最惨烈的战斗都发生在阶梯上,尤其镇北军面对的还是一群饿急了的骁勇善战的北漠勇士,那些北漠人因为陷入死地而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凶性。
手中长枪的长度在狭窄的道路上有些施展不开,姜云昭索性将其掷出,钉穿了上方一名试图砸下滚木的敌军,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庄孟衍始终在她身边,在刀光剑影中,他们展现出了一种可怕的默契。无需言语,姜云昭每一次出剑,右侧的破绽总会被庄孟衍的长刀恰到好处地封死。
鲜血不断地飞溅而出,染红了彼此的战袍,直到最后一名守军被斩断咽喉,沉重地倒在她脚下——落日关终于彻底地安静下来。
夜幕完全降临。硝烟在城楼上空盘旋不散,到处都附着着黏腻的暗红色痕迹,镇北军开始清剿剩下的敌人,火把的光亮在远处起伏。
白日的热度彻底退去,转而吹起了有些刺骨的冷风。
姜云昭将剑锋插进城砖的缝隙中,大半重量都压在上面,剧烈喘息着。
她的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垣,向着落日关城内望去。那里是曾经的边市。当年卫桑被流放至此,曾耗尽心血在这片苦寒之地建立起了往来的集市,让大胤与北漠的商贾在此互通往来,让这座不起眼的城关有了活力与生机。
而如今,那些错落的商铺已被战火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框架,曾经繁华的市集如今破败寂寥。仿佛那个端方清正、试图用君子之道在乱世中谋求一条生路的身影,连同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都被无情的战火彻底抹去了。
“那里……”姜云昭费力地抬起手臂,指向主街的一处,“曾是一个包子铺,我在那里买过包子,很好吃。”
庄孟衍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吃过落日关的包子,与皇城的没多大区别。与其说姜云昭在感慨包子,倒不如说是在感慨物是人非……不,应当是城郭犹在,满目萧然。
仔细算来,其实他与卫桑的初见便是在这座充满了安然生气的小城。孩子们追逐打闹,街市秩序井然,而卫桑就蹲在街道的空地处,用树枝教孩子们识字……
他没再去看边市的废墟,上前两步,抬手将那面画着狼首的北漠旗帜一刀两断。
威风凛凛的旗帜失去支撑,颓然坠落在城楼的血污当中。
“殿下,不要去想那些软弱的温和的东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显得格外冷硬,不近人情,“那些东西早就变成灰烬,再也守护不了您的子民和江山。”
姜云昭正在做且做得很好的,是以战止战,以杀止杀,这是一条卫桑不会也走不了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