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既然已经被杜衡绑到了一条船上，姜云昭便会将此人用到极致。
而她的直觉向来准确得可怕。
周文远很快就递上了他的投名状——一份关于周家倒卖生铁和私盐的证据。
“恐怕不止周家。”姜云昭随手将那几张薄薄的证据丢在案上，嗤笑道，“周、赵两家一直在倒卖军需，暗通北漠，落日关沦陷后便一直在走私生铁和私盐。如今朔河易主，他们不仅没断了通敌的念头，反而企图换取北漠人的庇护。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庄孟衍捡起证据，目光移到那些白纸黑字上。
“镇北军在前方拼死抵抗，这些商贾却在后方吸食国血，喂养外敌……”他摇了摇头，感慨道，“乱世出英雄，却也多虫豸，古来皆是如此。”
“不过也多亏了他们做事不谨慎，将把柄落在了我手中。”姜云昭冷笑，“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倒也省了我罗织罪名的功夫。有了这个，周召两家的基业算是断在了自己人手里。”
她手里握着这份死证，周、赵两家的身家性命便已经等同于捏在她的掌心。若不拿来做些什么，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机会？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需一道军令便可立刻将这两家的家底尽数抄没，收归镇北军所有。”庄孟衍说着忽然向前一步，靠近了些，“但恐怕殿下所图谋的并不紧紧只是他们的家产吧？”
庄孟衍的眼神十分明亮，他看懂了姜云昭的意图，于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几乎要从他惯常克制的皮囊下溢满而出。
他们从前只是在诡谲的朝堂上共谋，现在却发现，连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他们也能够保持着绝对一致的步调。这种突然的认知让庄孟衍心跳加速，简直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
姜云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人又在发什么疯：“他们既然能瞒天过海，一直偷偷给落日关供货，那条私运的商道必然极其隐蔽，且能在战争中畅通无阻。”
说到这里，她其实觉得周家和赵家还蛮厉害的，这些商贾往往有正规渠道很难获悉的渠道。
庄孟衍顺着她的话接道：“落日关的北漠守军现在最缺的就是粮草。如果这个时候周赵两家的商队不仅照常送去了生铁，还好心运去了一批米粮……”
姜云昭笑了：“那他们一定会亲自打开城门，将这些救命恩人迎进去。”
他们只要在运粮的马车底下，和随行的伙计里面藏入镇北军的精锐，那么落日关的城门便形同虚设了。
庄孟衍太清楚落日关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胤与北漠交界的最后一道险隘，也是整个北境，朔河之外的咽喉要道。更重要的是，在战乱爆发前那里曾是最大的边市，是卫桑被流放北境后，耗费心血一点点治理出来的经贸重镇。
姜云昭选择向落日关挥刀，有多少是出自理智的战略考量，又有多少出自对那个人的祭奠，庄孟衍无心也无暇去思考。他只知道，如此杀伐果决有仇必报的姜云昭很迷人。
姜云昭能感觉得到，庄孟衍的呼吸在自己这番话落下后停顿了几息，他那混杂着欲望和算计的眼神几无遮掩。
“臣去安排。”他迅速起身，“天黑之前必会让这两家的当家亲来向您认罪投诚。”
……
四月十二，落日关外三十里。
进入四月来，气候已逐渐炎热，北境的大风裹挟着砂砾将关外崎岖的道路彻底掩埋在一片苍茫之中。铁骑在荒漠中行走，需得靠当地向导引路才找得到这座坐落在边关的小城。
姜云昭跨坐在战马之上，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过漫天的飞沙，望向地平线尽头那座仿佛匍匐在沙漠之中的城关。
阔别多年，落日关与她印象之中已经大为不同，但路旁的砖瓦、商道的模样乃至那座城池都在勾起她对过往的回忆。
这座由卫桑和外祖父一同建立起的边贸重镇，如今城楼上却插着北漠人的旗帜。
庄孟衍策马停在她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声音清晰地传来：“刘将军的先行军已随周、赵两家的商队入了城。”
刘铮在旁边道：“殿下放心，末将叫他们准备了整整两百车，装的都是北漠人急需的物资，肯定能顺利混进关内。”
姜云昭的目光仍落在远处那座城关上，她看着城楼上随风翻卷的北漠旗帜，沉默了片刻才问：“北漠守将是谁？”
“落日关如今的守将是一名叫做骨勒的千夫长。”庄孟衍早已将这些信息烂熟于心，说来如数家珍，“此人原是北漠王廷的护卫出身，因在攻陷落日关时有功，被提拔为将领。贪财好色，治军松散，唯一的优点是还算善战。落日关落在他手里这几个月，粮草损耗极大，军中早已不满。”
“攻陷落日关有功？”姜云昭不会在战前轻视任何一名敌人，但听到这句话仍觉得有些好笑。落日关是他们主动让出去的，这位名叫骨勒的将领能立了什么功？
庄孟衍挑眉道：“所以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北漠人确实骁勇善战，可自大胤覆灭、各地军阀混战以来，北漠与西疆的联盟早已名存实亡。敌人太多，北漠的重心从未真正放在落日关上。
至于姜云昭，在大多数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介扛不动枪的女子罢了。再加上镇北军自刘长恭与姜云昶之后，在北境再无出色的战绩，自然而然便被当成了软柿子。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等城中传来信号，便按原定计划行动。”姜云昭道。
她身后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沙之中。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簇极其刺眼的红色焰火忽然尖啸着撕破天幕，在落日关灰暗的天空中轰然炸开！
“杀——！！！”
哪怕相隔数里，还是有震天的喊杀声清晰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