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沉默了片刻。
算算时辰,刘铮率军应当已至朔河城下。
他才缓缓开口:“我方才读《四方志》,读到一段关于北漠草原的描写。若再早几年读到,大约会觉得那是天底下最辽阔的自由。可如今当真站在北境的土地上,反而觉得自由这种东西,大约只在得不到的时候才是最好的。”
这家伙……
庄孟衍又不是头一回来北境,若有感慨也不是此刻才有。他这番话分明是在回应她方才那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姜云昭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她似乎早已将信任当作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给出的每一份信任,背后都清楚地计算过错信的代价。
非得是她承担得起的,才会将信任交出去。
姜云昭张了张嘴,正想随便找个借口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却忽而撞上了庄孟衍的眼睛。
他正望着她,坦白直率得几乎让人无从闪避。
姜云昭被他的眼神烫到,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刘将军应当已经快要到朔河了,我出去看看。”
她起身掀帘而出,北境的干冷的夜风扑在脸上,将她那些莫名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了不少。营帐外的篝火烧得正旺,值守的士兵见她出来,纷纷垂首行礼。
她径直走到营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向朔河的方向。
远处只有一片漆黑的天际线,朔河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殿下其实不必忧心。”身后那人悠然开口道,“刘将军久经沙场,拿下朔河不成问题。”他甚至还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知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云昭的思绪却已经飘向往后:“此战一结,朔河城的府官我不准备用杜衡的人,我想在朔河物色一个既有名望又不属于任何一支势力的人。”
庄孟衍颔首:“这样的人怕是不好找。”
“那就慢慢来。”姜云昭说完,冷不丁又补充了一句,“方才这话你若是要告诉杜衡也无妨。”
庄孟衍怔愣了片刻,随即失笑:“殿下如今真是草木皆兵。”
姜云昭没有否认。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天际线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微弱的光,虽然很快就又一次熄灭了。姜云昭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却慢慢舒出了一口气。
庄孟衍也看到了那一点光,嘴角微微弯起,低声道:“看来刘将军动手了。”
……
远处的夜空重新归于暗寂。那点微弱的光芒消失后,北境的夜色似乎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攻城锤砸在城墙上的声音,隔这么远是听不见的,但姜云昭知道,以朔河城墙偷工减料的程度估算,最多只要一个时辰就会有捷报传来。
姜云昭拢了拢领口,将冷风挡在外面。
这种等待并不煎熬。
相比于在大兴宫里等待那些来自四面八方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暗箭,此刻这种知道刀锋已经挥出,只需等待结果落地的感觉,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冷硬的踏实感。
庄孟衍也没有再出声,就这么落后她半步站着。火光在他们身后的营地里明灭起伏。
三个时辰后,天际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营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一路疾驰至中军大帐前。斥候翻身下马,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报——!朔河东门已破!刘将军率军入城,守军大半缴械归降,知州贺元茂被生擒!”
连发三道捷报,整个镇北军大营因为这条好消息迅速热闹了起来。拔营的号角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欢呼声与甲胄碰撞和马匹嘶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莫名显得有些肃杀。
至此姜云昭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
她大步走进帐中,挥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地圈住“朔河”二字。
这座北境最大的城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会一点一点将大胤的旗帜钉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半个时辰后,天色大亮。
姜云昭率军抵达朔河城外。
行得近了,她才注意到朔河的城墙有多脆弱,一整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在攻城锤的连续撞击下坍塌成了一片巨大的豁口。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战斗刚结束不久,刘铮已经领着士卒清理通道,收拢俘虏。
见到姜云昭策马近前,刘铮连忙快步走下废墟,抱拳行礼:“殿下!末将幸不辱命,已拿下朔河。贺元茂那厮见城墙塌了,带着家眷想从西门跑,被我们堵了个正着。另外……”
他顿了顿,往城门内看了一眼,
“杜当家的人在城里帮了不小的忙,守军的几个刺头都是被他们提前按下的。”
姜云昭顺着刘铮的视线穿过城垣上巨大的豁口望向城内。主街两侧的商铺紧闭着门窗,百姓躲在里面不敢露头,但在街道中央却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几名穿着劲装的护卫守在车旁,见大军入城,既不惊慌也不避让。
车帘被一只手挑开,杜衡从车上走下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长袍,照旧是做男子打扮,头发利落地束起,全无半分商贾的市侩气。
与上次在城中相谈不同,这一次杜衡朝姜云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草民杜衡,恭迎昭阳长公主殿下入城!”
姜云昭尚未开口,便听她继续说:“朔河城府衙的钱粮账目、驻军名册,草民已命人尽数整理妥当。另备了粮草五千石,权作犒军之用。”
她抬起头,身后的一名护卫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上前,双手奉过头顶。
姜云昭接下账册,却并不急着看,而是亲手将杜衡托了起来:“杜先生不必拘礼,那些粮草,多谢。”
“殿下今日助杜家青云直上,草民兑现承诺也是理所应当。”杜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这五千石只是投名状,北境与淮南的粮道悉数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