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北军大营后，姜云昭便开始思考该如何拿下朔河。
杜衡说得没错，即便没有今日这桩交易，她迟早也要对朔河动手。这座北境最大的城池若是落在敌人手中，镇北军便再无回转余地，只能等着被分食殆尽。
这个道理她看得分明，敌人又怎会不懂？
“殿下与杜先生谈事时，我在朔河城内转了转，倒发现了几桩趣事。”庄孟衍悠悠开口。
姜云昭注意到，这人如今当着旁人的面已经很少自称“臣”了。“臣”之一字，不像是对身份的认同，反倒更像是专门用来调侃她的。
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说看，什么趣事？”姜云昭正色道。
刘铮也看向他，安静等着后话。
“第一桩趣事是朔河的城墙。”庄孟衍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刘铮身上，“朔河城的东墙在六年前修缮过一次砖面，没动里面的夯土。我找了几户人家打听，都说那年修墙的钱拨下来之后，工期只做了不到两月便草草收尾，剩下的银两也不知去了哪里。”
刘铮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得通红：“祖父执掌大军，对城中情况疏于管理，此事、此事倒也不能全怪祖父……”
六年前，正是镇北军军纪最为涣散、刘家子弟行事最为嚣张之时。彼时燕国公老迈致仕，行事低调，整个朔河便都在镇北将军府的掌控之下。若说六年前修葺城墙的银两去向不明，必然只有一个出处。
“刘将军不必紧张。”庄孟衍笑道，“如今殿下非但不能追究刘老将军的责任，反倒该谢谢刘家当年那番治下不严的失察呢。”
刘铮愣了一瞬：“庄先生的意思是……”
庄孟衍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朔河城东侧点了一下：“城墙主体尚在，只是表面砖石松动。这就意味着，只要用足够重的器械连续撞击同一处，夯土便会从内部开裂，不必等到城门攻破，整段墙都会塌出一个缺口来。”
刘铮眼睛一亮：“镇北军有攻城锤，虽然老旧了些，但用起来不成问题。”
“那第二桩趣事呢？”姜云昭问。
庄孟衍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第二桩趣事是贺元茂的师爷，周文远。此人是朔河本地人，三年前被知州宋知返聘入府中，主管钱粮账目，贺元茂走马上任后对其颇为倚重。臣打听到，这位周师爷的亲弟弟前年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是杜家的人替他还清的。”
姜云昭微微挑眉：“杜衡已经把手伸到贺元茂身边了？”
庄孟衍说：“杜家要想在朔河扎根，府官身边自然要有自己人。周文远现在明面上是贺元茂的人，可杜家既然替他弟弟还了债，他便欠了杜家一条命。殿下觉得，当真要动手的时候，这位周师爷是会站在贺元茂那边，还是会站在杜衡这边？”
“那就是自己人了。”刘铮忍不住插嘴，“杜衡这女人好手段，难怪能在朔河城的夹缝里生存到今天。”
姜云昭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盯着舆图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朔河城防薄弱，内应有备，听起来确实不难打。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们拿下朔河之后，会不会立刻成为北漠与西疆的眼中钉肉中刺？第二，魏王那边会不会以此为由发兵北境？”
“第一个问题，臣以为不必过于担心。”庄孟衍说，“北漠与西疆的联军虽占据了皇城，但两方本就各怀鬼胎。朔河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座边境小城，远不及中原腹地重要。除非殿下在朔河打出复国的旗号，否则他们不会为了朔河兴师动众。”
姜云昭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魏王……”庄孟衍顿了顿，“他恐怕巴不得殿下拿下朔河。”
姜云昭抬眼看他。
“殿下在朔河站稳脚跟，对魏王而言未必是坏事。他正好可以借机向天下人宣称长公主拥兵自重，割据北境，意图谋反。”庄孟衍说，“如此一来，他反而坐实了自己才是正统。”
姜云昭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那他可要失望了。我拿下朔河之后，既不称王也不称帝，我只是来替陛下清君侧的。”
她说完这番话，转而抬头看向刘铮：“刘将军，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攻城锤修整完毕，另外你派人送一封密信进城，以段记商行的名义，交到杜衡手上。”
刘铮拱手道：“末将领命。”
庄孟衍站在一旁，望着她从容布置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色。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退后半步，将舆图前的位置完全让给了她。
不，不是让。
是她天生就该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在千军阵前挥斥方遒。
这才是她应属的天地，广阔无边。
……
三日后的深夜，镇北军大营中悄无声息地调出了四千人马，由刘铮亲自率领，借着夜色向朔河方向潜行。
姜云昭没有随军前行，而是和庄孟衍一起留在营中。
庄孟衍与她相对而坐，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四方志》。
姜云昭见状挑眉：“你怎么也对这本书感兴趣了？”
她幼时最爱读《四方志》，因为那是当年那个囿于深宫四方墙中的女孩儿，所能触及的最辽阔的天地，她向往那些求而不得的远方。而今，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地方正在被她一步一步走过。可当初她以为永远会在身边的，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庄孟衍抬头看了她一眼，随手将书翻过一页：“方才在殿下案角看到的，随手翻翻，写得倒也鲜活。就是依我拙见，对南淮的描写并不全然准确。”
他说着便搁下书，问：“殿下不去前线看看？”
“不必。”姜云昭说，“我若是去了，刘铮反倒束手束脚。他才是镇北军的主帅，这种事交给他就好。”
“殿下倒是放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姜云昭抬眼看向他，“这句话对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