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陛下免了许多仪典，连晚上的宫宴也一并取消了。姜云昭晨起入宫参加祭祀，午后便回了公主府，到了晚间，只剩下府中几人围坐守岁。
虽说还在国丧期内，白苏和南乔她们还是热热闹闹地包了羊肉馅儿的角子。厚重的毡帘将寒风与冷气挡在外面，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白苏和南乔端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角子进来，搁在高桌中央。程氏也难得下了厨，做了一盘桂花糯米藕，摆在桌角。这不伦不类的宴席自然算不上丰盛，却很有烟火气。
“主子们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白苏将碗筷分到各人面前，又补了一句，“奴婢们包的时候放了几枚铜钱进去，谁吃到明年就有好运气。”
南乔在旁边小声拆台：“可不是嘛，奴婢方才数了数，一共包了十个铜钱进去。角子才包了六十个，怕是都能吃着呢。”
白苏瞪了她一眼，南乔缩了缩脖子，笑着躲到程氏身后去了。
姜云昭夹起一只角子，轻轻咬了一口。羊肉鲜而不膻，皮薄而韧，比她自个儿煮的好多了。正嚼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牙。低头一看，角子馅里露出一枚铜钱的边。她伸手拈起，就着烛光端详了一眼。
白苏在旁边已经笑了起来：“殿下是头一个，看来明年殿下的运气一定好！”
姜云昭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将铜钱搁在手边，低下头继续吃角子。
卫桑坐在她身侧，不曾刻意去看她，却在她低头时，目光轻轻移向她手边的那枚铜钱，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只角子，咬开——是空的。
卫桑不动声色，又夹了一只。
直到第三只才终于硌了牙。他将铜钱从嘴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面前。
白苏又笑：“驸马也吃到了！”
庄孟衍靠在姜云昭另一侧，端着一杯米酒慢悠悠地喝着，看上去对这般孩子气的活动兴致缺缺，半点也不着急。
卫衡夹起角子慢悠悠地吃着，咬到一半停下筷子，取出一枚铜钱来。程氏见状也夹了一只，不出意外同样吃到了。
如今席上五人，只有庄孟衍还没动过角子，也只有他还未得到好兆头。
“庄孟衍，你为何不吃？”姜云昭挑眉，“老人们常说，冬日不吃角子冻耳朵，小心你的耳朵被冻掉！”
庄孟衍闻言，这才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角子送到嘴边。
咬开，空的。又夹了一只，咬开，还是空的。他不信邪，连夹四只，每只都是空的。
白苏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庄公子，您今年是不是忘了去庙里拜菩萨呀？”
庄孟衍这下对角子彻底失去了兴趣，干脆也不再尝试了，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是呀，不然怎会连一枚铜钱都吃不到。你没见你们殿下碗边都堆了三个铜钱了吗，怕不是直接住进菩萨庙里了吧？”
姜云昭捂住铜钱，怒：“再看也不给你！”
“真小气。”
他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就在这一刻，当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守岁吃角子的时候，他忽然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
当然吃不到铜钱了，他想，这里五个人，除了他之外的四人才是一家。他算什么呢？
庄孟衍还是觉得，他入府第一年，在绛雪轩和姜云昭一同包的那碗角子最好吃。
如今已记不起是什么馅的了，只记得那时姜云昭满心盼着别煮成一锅面片汤便好。最后他在那锅早已看不出形貌的“角子”里挑挑拣拣，勉强凑出一碗还算完整的，温起来留给姜云昭吃。至于那些最丑的、出自姜云昭之手的“大作”，则被他一一笑纳了。
“庄公子是南地人，大抵吃不惯北方的羊肉角子吧？”
庄孟衍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程氏在与他搭话，下意识应了一声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只是不太饿……”
“尝尝这个。”程氏将桌角那盘桂花糯米藕向他的手边推了推，笑着说，“我特地学了南地的做法，炖了一个下午，应该很糯了。”
庄孟衍愣了愣神。那盘藕切得厚薄均匀，每一片中间都填着糯米，糯米被藕汁浸成了浅粉色，表面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
他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藕炖得很烂，几乎入口即化，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小时候的味道。
程氏见他终于动了筷，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南边的人来北方，总是不习惯这里的吃食。昨日去集市，我恰巧瞧见有人在卖藕，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她絮絮叨叨地念着家常，“入秋以来，你跟着殿下在外头东奔西走，时常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殿下身边好歹有我们跟着操心，可你这孩子……怕是没人念叨，连顿热饭都记不得吃了。”
这道是专门做给他的？
庄孟衍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程氏只当他是流落异国、久别故土才不曾尝过这道菜。可他心里清楚，桂花糯米藕，他已经十多年没有碰过了。
很小的时候，母妃偶尔会亲手做给他吃。那时他们的用度常被克扣，只有年节才能吃上这样精致的点心。再后来，他成了国君，却依旧困于惠后之手，连自己的母妃都接不出来。御膳中不是没有这道菜，只是他再也没有动过一箸。
而现在，这样久违的味道，竟然出自另一位母亲，一位与他毫无干系的母亲之手。
庄孟衍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地看向程氏：“多谢卫夫人，这道菜的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程氏闻言笑意更深：“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些，下回我还给你做。”
都是与卫桑一般大的孩子，在她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她不会因庄孟衍的身份便对他心存偏见，只是身为母亲，心里总会更偏向自己的孩子一些。
姜云昭留意着庄孟衍的神色，若有所思了片刻，忽而将自己面前的一枚铜钱推了过去：“好啦，这下你也有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