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别打听政委家孩子的升学事,她转头就问邻居打听到了几个细节。
不让干的,偏要试试。
让收着点的,她恨不得满村广播!
昨天傍晚还跟隔壁王婶坐在门口纳鞋底,把魏海胜和姜云斓的事掰开揉碎讲了三遍。
金红英被说得有点发愣。
“真……这么严重?”
魏海胜脑门青筋直跳。
“还能假得了?您咋回回都不听劝呢?”
“我……我没送出去呀!”
她指了指桌上那篮子蛋,声音虚了一截。
魏海胜板着脸道。
“往后少往嫂子家跑,没事儿别瞎凑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她家最近不太平,你去了,反倒让人多想。”
金红英更心虚了,嘴上还是连连点头。
“行行行,以后不送还不行嘛!”
魏海胜见她答应得干脆,也就信了。
同一时间,姜云斓锅里刚焖好饭,正准备喊俩娃回来吃饭。
她擦了擦手,站在堂屋中央,先朝东屋喊了一声。
“小树!豆豆!”
没人应。
又朝院门外扬声喊了一遍。
“小树。豆豆。该吃饭啦。”
还是没听见回应。
她倒不慌,先盛好饭摆上桌,这才慢悠悠出门找人。
两个小家伙平时最爱黏着二嘎玩。
姜云斓直接拐去了谢芳舒家。
“这药得趁热喝,饭前一口闷啊。”
屋里“哇”的一声,谢芳舒吐得撕心裂肺。
紧接着,田素梅压着嗓子吼起来。
“你到底行不行?药灌了一副又一副,锅都熬糊几回了!连个孩子影儿都没见着,现在喝口汤你还往外喷?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整个人杵在那儿,跟根被抽掉骨头的干柴似的。
田素梅气得手发抖。
那几味药材可是托人翻山越岭才搞来的,结果全被她一口喷光!
她猛地把帕子摔在灶台上。
“摆这副丧门脸给谁看?你以为我乐意煮这些苦水?要不是你肚皮不争气,我能天天熬得手指头起泡?”
骂够了,田素梅甩袖子走了。
她经过厨房门口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谢芳舒单薄的背影,没再开口,只重重哼了一声。
门帘被带得晃了三下,最后垂落下来。
厨房一下子空下来,只剩谢芳舒呆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胳膊,稳稳地把她托了起来。
谢芳舒一扭头,撞进姜云斓眼底。
她鼻子一酸,话直接哽在喉咙口。
“我是不是……真挺废物的?”
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发颤。
说完便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姜云斓心口像被攥了一把,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方舒,生不了二胎,真不怪你。你可太牛了!你写的文章,登过报纸!人家读完都说‘写得真好’,连编辑都给你加了评语!”
后来她鼓动谢芳舒投稿,一封挂号信寄出去,足足等了二十二天。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家属院,车后架上捆着一摞报纸,老远就喊。
“谢芳舒!《晨光报》来信啦!”
结果真登了!
家属院那会儿都炸了锅。
“啥?谢芳舒?写文章上了《晨光报》?”
那可是城里文化馆的人都抢着看的报纸啊!
“咱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下蛋的鸡,更不是称斤卖的菜!你写的字能让人掉眼泪,能让人想起老家的槐树和麦浪,这种本事,多少人一辈子都修不来!”
听着听着,谢芳舒一直死死咬着的牙松开了。
眼泪“唰”地冲出来,根本拦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姜云斓衣襟上。
姜云斓啥也没说,就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下顺着背。
等谢芳舒哭得打嗝,呼吸慢慢匀了,才慢慢直起腰。
她抹了把脸,忽然笑出声,声音还带着鼻音,却亮了。
“染染,我明白了。我不干了!什么二胎不二胎的,老娘不伺候了!”
谢芳舒刚才那顿哭,算是把心里堵着的那团浊气全撒出去了。
姜云斓见她这模样,嘴角立马往上翘。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咱女人啊,真不比谁差。你猜怎么着?我们平舟岛那边,就出了个女英雄,叫王春妹。”
她把王春妹当年咋样被逼到墙角、咋样攥着一把劲儿扑向书本的事,一句句讲给谢芳舒听。
“人家一开始连‘a o e’都念不利索,硬是咬牙啃字、抄笔记、蹲厂门口蹭技术书,最后考进了机械厂!现在工资照拿,房子自住,说话腰板儿笔直。你可别忘了,你是正经初中毕业,底子比她厚实多了!”
谢芳舒听着听着,手指头悄悄掐进掌心。
原来真有人能从泥坑里自己扒拉出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去。
“要是哪天能当面跟她说上话……就好了。”
刚才那个蔫头耷脑、走路拖沓、连眼睛都不敢抬的谢芳舒,不见了。
脸色还是发白,可眼里有了光。
姜云斓没光说漂亮话。
她翻出纸笔,当场列了个计划表。
“记住喽,兜里有钱,腰杆才不弯。为啥咱常被拿捏?就因为饭碗捏在别人手里。”
“等你自己能挣工资、能交社保、能租房买房。那时候,想嫁就嫁,不想生就不生,别人扯着嗓子吼,你摆摆手,走人。”
谢芳舒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人猛捶一拳。
她忽然就明白了。
那些药她不是怕苦,是怕停了药,岳兴平翻脸。
那些孩子她不是想要,是不敢说“不要”。
归根结底。
她没钱,没活路,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姜云斓递来一支笔、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张通往考场的准考证草图。
谢芳舒接得双手都在抖。
之后的日子,她雷打不动。
她没急着掀桌子。
那些黑乎乎的药丸,她照样咽。
但怪得很。
以前吃一口就吐,现在含着药片。
想着王春妹抄书时冻红的手指、想着自己填志愿时握笔发抖的掌心,居然一仰脖,全吞下去了。
田素梅还在耳边哼哼唧唧,说这药太苦、这活太累、这日子没奔头。
她左耳进右耳出,只低头翻着书页。
初中知识捡起来比预想中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撕下一页,再撕下一页;墙上挂历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四月跳到五月。
转眼到了五月底。
高考,只剩半年。
姜云斓给谢芳舒补高中功课这事,传到了方芷柔耳朵里。
方芷柔是穿来的,心里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