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这才松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别说,民意沸腾还真不是寻常人能招架得住的。
但乡亲们的这个反应倒是证明了一件事:农民对肥料的看中比她想的还要迫切。
可惜她没本事,造不出“化肥”,比起传统堆肥,化肥才是开辟农业与人口增长新纪元的“功勋”。
肥料这条路,仅限于此了,想要提高粮食产量,得另辟蹊径,从种子和种植方法上进行适度改良。
人群安静下来后,又是禾田的主场了:“刚刚马村正提到的第二个议题,关于成立巡逻队的相关事宜,现在由我来做详细说明。鉴于咱村的安全问题迫在眉睫,安保培训班的学员直接就地转为巡逻队队员。至于巡逻队的基本的福利保障,前期的活动经费从我这里先支出二十两,后续再考虑从公中划拨。”
“二十两”三个字一出口,场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两银子,搁在长石村任何一户家里,都是巨款。
有人伸长脖子往禾田脸上瞅,想看出她是不是说大话;
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压着嗓子嘀咕:“真掏?真掏二十两?”
前排一个抱着娃的妇人,手一松差点把娃掉地上,慌忙搂紧了,嘴里念叨:“我的乖乖,二十两……”
场中马上就有人质疑:“公中出?咱村有钱吗?”
这一声问可谓是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问话的是个黑瘦汉子,站在人群中间,话音不高,却像往热油锅里滴了一滴水,四周顿时噼啪响成一片。
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干脆把两手一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就知道”。
长石村不是某个人的,这一点非常明确,但许久以来,整个村子都由马老爷子以及赵文书等几个人管理,属于公中的房舍、田产、银钱,从不曾公示过,没有人能肯定地知道这些公中财务都有哪些。
这话不假。
村东头那三间仓房,门上的锁都锈成了铁疙瘩,钥匙在谁手里,没人说得清。村西头几亩公田,年年有人种,收的粮进了谁的仓,也没人敢问。
赵文书那本账册,压在箱底多少年了,纸都发黄发脆,除了他自己,谁也没翻开过。
可话说回来,问归问,真让谁去查,谁又肯出头?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撕破脸皮的事儿,没人愿意干。
所有人的想法都出奇地一致:守好自家那几亩薄田,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有事儿求到村正那里的话,能得到帮助最好,不了了之也没啥好抱怨的。
王大力的爹手里的小木棍儿漫无边际地在地上画圈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自家那三亩上等田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斗,可好歹是自己的。公中那些事儿,水太深,蹚不得。
王百家的老娘站在人堆后头,想的更实在:自家虽姓王,但出了五服,族里是指望不上了,家里没男人,地又少,公中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轮不到她一个寡妇伸手。能安安稳稳把娃拉扯大,比啥都强。
毕竟,谁都不容易。
要问马老爷子等人有没有贪过公中的东西——
雁过拔毛,一点油水不沾那是糊弄鬼的话,可再贪能贪多少?村子那么穷,房子不值钱,荒地多的没人要,一个一穷二白的村子,有啥叫人眼红的?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实情。
仓房里头,耗子都比别处瘦三分。
公田收的粮,年年说存着备荒,可荒年来了,谁见过一粒米?
大伙儿心里有数,却也没人真去计较——
计较啥呢?马老爷子自个儿家里啥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逢年过节还往公中贴钱。
赵文书替村里写写算算,连笔墨钱都没报过。
贪?
贪个屁。
所以,当禾田说要从公中拨钱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下。
震惊过后,是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有人低下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坷垃。
方才质疑的人这会儿也不吭声了,讪讪地往人堆里缩了缩。
面对形形色色的表情,马老爷子禁不住老脸一红,尴尬万分。
他坐在上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禾田那句话,像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当了一辈子村正,自问没昧过良心,可村子穷成这样,他难辞其咎。底下那些眼神,有疑惑的,有同情的,还有几个后生脸上明晃晃写着“早该如此”,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得。
要不是他能力不济,哪至于让村子穷得连一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禾田却浑不在意,没钱是事实,没啥不好意思的:“没钱就想办法赚钱,不然我当这个副村正是为了啥?大伙儿选我有事为了啥,对吧?”
她说这话时,两手一摊,脸上笑模笑样的,好像穷得叮当响的公账压根不算个事儿。
底下人听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田村正,脸皮可真厚,可这话说得,咋就这么中听呢?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欢喜起来。
“田村正,你真舍得教咱赚钱的法子?”忐忑的大有人在。
问话的是王大力,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说老不认、但也确实不是毛头小伙子了。
开荒至今,他一直表现得很活跃积极,叫干啥就干啥,从不推诿,跟唐豆豆几个很是处得来,算得上是禾田的小分队的二级骨干了。
一级自然是唐豆豆三个、禾永勤三兄弟,一个占着江湖道义,一个占着血脉亲情。
王大力搓着手,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眼里头半是盼头半是怕,盼的是真能赚着钱,怕的是空欢喜一场。
“你胆子大能自己当东家,我可不敢。我就寻思着不忙的时候有份活儿干,能赚几个工钱就行了。”
接话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旁边几个婆娘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就是,咱不贪心,能挣个零花就知足。”
“早知道当初我就该参加安保培训……”
一个年轻后生捶胸顿足,悔得脸都绿了。
旁边他娘拿手指头戳他脑门:“让你懒!让你懒!人家唐豆豆天天蹲地上认字,你倒好,天天蹲墙根晒太阳!”
后生缩着脖子不敢吱声,周围哄笑一片。
“论眼光长远,我就服咱田村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