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当选咱村的副村正固然值得高兴,但接下来的兴村富民新举措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需要一步一步地闯,一件一件地办。在这里,我代表咱村话事人,愿意事事都听乡亲们的主意,也更加需要乡亲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五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棍,站在人群最外围,耳朵不太灵光,却把“五年”两个字听得真真切切。
她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嘴里念叨着:“五年……五年后我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呢。”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听见了,忙搀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奶奶,您身子骨这么硬朗,五年后肯定还在,到时候咱村要是真像田东家说的那样,您还得享福呢!”
老妇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享福?我这辈子啥福也没享过,要是临了能赶上几天好日子,那也值了。不管咋说,能活到今天,已经比无头坟里的那些不知强多少,我知足呢。”
孩子们不懂什么长远打算,也不懂什么生老病死有依靠,但他们能看懂大人们的脸色。
他们看到爹娘的眼睛亮了,嘴角翘了,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就知道台上说的肯定是好事儿。
有个小女孩扯了扯她娘的衣角,仰着脸问:“娘,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过好日子了?”
当娘的低头看了看她,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有些发颤:“能,一定能。”
有了第一个禾田打样,往后家里的闺女就不会如草一般低贱。当娘的也能焕发“第二春”,像谭大龙、孙老幺家的女人那样,抛头露面不再遭人戳脊梁骨,而是追捧羡慕,被视为榜样。
台上的禾田没有急着往下说,她停了一会儿,让这些话在乡亲们心里慢慢发酵、慢慢生根。
她看见台下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清亮,有的饱经风霜,有的稚气未脱,但此刻都朝着她,朝着同一个方向,带着同一种光。
那光里有震惊,震惊于这些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居然被人堂而皇之地写进了村子的规划里;那光里有期待,期待这些听着像是天上掉馅饼的话,有朝一日能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家的院子里、灶台上、饭碗里。
禾田心里清楚,这份村子的长远打算从她嘴里说出来,只是一颗种子。种子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大树,还得靠眼前这些人,靠他们一锹一镐地刨,一瓢一瓢地浇。
但她不急。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她相信,只要第一脚迈出去了,后面的路,自然有人跟着走。
初春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动了横幅,吹动了孩子们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台下那一双双攥紧的手。
有人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家里几亩地、几口人、几个劳力;有人在悄悄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商量着回头怎么去农庄登记找活路;还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五年后的长石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没有人再吵了,没有人再闹了。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大会现场,此刻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申明亭屋檐的声音,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齐,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田村正仁义!”人群中忽然有人振臂高呼。
禾田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针对当前大伙儿的急难愁盼问题,我建议即刻启动安保工作,巡逻队马上上岗,从学习阶段转入实习阶段,学用结合能让队员们快速提高工作能力。马爷爷,几位爷爷,您们的意见呢?”
当然没意见。
“好,这项决议就算是通过了,豆豆——”禾田开始点名。
“在,老大!”唐豆豆特大声地回应道。
“你把排班表尽快排出来,今晚上开始执勤。”
“保证完成任务!”
“太平最要紧。”禾田道,“村子安稳,秩序不乱,咱们才能踏踏实实地把日子往好里过。但是单纯守着不动、不往前奔,安稳也守不长久。只有大家齐心往前干,把地里的粮种好、把手里的活做顺,让家家户户都有饭吃、有活做,把疙疙瘩瘩的事儿一点点理顺,村子才能长久地安安稳稳、和和顺顺。所以,接下来我首先宣布,即日起公开向阳农庄的‘堆肥法’,凡本村村民,有意者皆可到我这里登记学习堆肥方法,希望能为今年的粮食增收添一把助力。”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向阳农庄小山般的那几个肥堆谁不知道?谁不眼红?这要是学会了,肯定是要多打几瓢粮的!
“以前只能靠家里的人畜粪,加上草木灰啥的,有心想在路上捡两篓子马粪牛粪都捡不到。更没想过,这肥料还能靠人造出来。你们说,咱田村正的脑子是咋长的?”
“书读的多呗!”
“那肥堆光闻味儿就知道好用。反正我是肯定要学的。”
“怪不得敢一口气要几百亩地,有了这堆肥法,上千亩都不成问题吧。”
“免费教呢,田村正大气!”
有人当场就喊:“田村正,我第一个报名!”
又有人喊:“我第二个!”
还有人喊:“我全家都报名!”
连那些原本对禾田当选副村正不以为然的人,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落后一步就排不上号。
事态忽然朝着超乎预料的方向策马狂奔。
禾田难得地囧了一下,她没想到,大伙儿对“堆肥法”的热情竟然如此势不可挡。
向阳农庄的那几个肥堆杵在那里有些时候了,每天撒发出那么浓重的味道,也没见谁巴巴地凑上来打听。
原来不是不感兴趣,纯粹就是不好意思伸手讨要。
在这个知识高度匮乏、教育资源倾斜严重的时代,乡亲们心里自有一杆秤,知道哪些是可以白捡的,哪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眼下自己公开表示要公开堆肥技术,可不等于白撒钱似的。
不疯才怪。
面对一道道灼热的眼神和声嘶力竭的呼喊,禾田双手连连下压以平复众人的激情。
“各位,各位不要慌,听我说,”她当场给出解决方案,“既然大伙儿都有兴趣,咱就不一个一个报名了,太麻烦。这么着,明天开始集中授课,地点在向阳农庄。先讲堆肥的原理,再现场示范。学完后,各家在实际操作中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这样安排大伙儿看要的不?”
“要的!”
“听田村正的!”
“谢谢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