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封地？玄儿，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知不知道朕问的是什么？”
“儿臣知道。”
“那你告诉朕，你一直想要的是什么，朕有些看不透你。”
凌墨玄抬起头，看着皇帝。
他很少这么直视自己的父亲，从母妃中毒后他就很少直视他了。
那时候他心里有恨，恨皇帝护不住母妃，恨皇帝宠幺妃，恨他害了外祖父和舅舅一家，也恨这座宫墙里的一切。
可这些年仗打下来，他的恨已经被磨掉了大半。
也逐渐能理解父皇的无奈，坐在那个位置的身不由己。
“父皇，儿臣十二岁就跟随舅舅上了战场，这些年打过的仗比跟父皇说过的话都多。可是儿臣的母妃在这座宫里被人下了毒，儿臣的妹妹在宫里长大，儿臣连见一面都要递牌子。这皇宫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牢笼，看着风光无限，可是总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儿臣不想一辈子坐在这把椅子上，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皇帝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地收紧，又松开。
“你可知道朕把凌子烨废了之后，朝堂上那帮人天天递折子让朕立储。你知道他们推的是谁。”
凌墨玄说：“儿臣知道，是凌云清。”
皇帝盯着他：“没错，可朕今天召见了他，告诉他，朕不替他和皇后做主。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墨玄没答，等着皇帝继续说。
“因为朕不想让他太得意。”
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有本事有谋略争皇位，朕也觉得不错。可他不择手段的残害兄弟，为了皇位和自己想要的人做了那么多事，朕全都一清二楚。这样的人做了皇帝，后宫前朝全是刀，咳咳……”
皇帝咳嗽了两声，脸色白了一瞬。
“朕这些儿子里头，你是最懂事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靠朕封赏自己挣来军功的。你妹妹大了，要嫁人了。你母妃身子骨不好，这些年来是朕对不起她。”
“墨玄。”
皇帝竟然像一个年迈的父亲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朕看好的是你。”
凌墨玄跪下了，双膝落地的声音很闷。
“儿臣有负父皇厚望。”
皇帝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皱纹添了几分沧桑和衰老。
“你果真不愿意？”
“是，儿臣不愿意。”
“为什么？”
凌墨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儿臣不想做第二个父皇。”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皇帝的胸口。
皇帝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德公公在门口犹豫了三次要不要进去掌灯。
皇帝睁开眼。
“罢了，是朕老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下文。
凌墨玄跪在那儿，没有起来。
“蜀地的封地，你想回去那就回去吧。”
凌墨玄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朕不逼你。你从小就不喜欢被人逼，朕知道。可朕问你——”
“若是你不想做这个皇帝，那谁来做合适？”
凌墨玄停了一息，认真地说：“凌云清。”
皇帝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凌墨玄，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相信他？”
“儿臣不信他。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凌墨玄回答得毫不犹豫：“至少从大局观来看，他心系百姓，在临蒙的时候也一心赈灾。凌子烨谋反，他守城的时候也拼了命。他虽有私心，可自古哪个帝王没有私心。他还有野心，能把国家治理得很好，这也不是坏事。儿臣觉得没有野心的人，坐不稳这把椅子。”
“可他喜欢你的王妃。你就不怕他有了更多的皇位，去同你抢你的王妃？”
凌墨玄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果然什么都瞒不住皇帝的眼线。
“他抢不走月璃，儿臣会护着她。”
皇帝疲惫的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墨玄，你说得对。你确实不适合做皇帝。”
他端起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你跟你娘一样。都太重感情了。”
凌墨玄没有说话。
皇帝把茶杯放下，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朕准你们回封地了。但是——”
凌墨玄停住了。
“美秋的大婚你得在京都办完。朕看不到了，你得替朕送她出嫁。”
美秋是舒妃的女儿，凌墨玄一母同胞的妹妹。
凌墨玄跪下，磕了一个头。
“儿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上已经挂满了星星。
凌墨玄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的方向。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凌云清刚才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那句话。
“她还好吗。”
凌墨玄收回视线，大步往宫外走。
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赶紧打开宫门。
凌墨玄翻身上马。
黑马在夜色里疾驰，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侯府外头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
他到了侯府门口，翻身下马，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秦月璃坐在廊下，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两杯茶。茶已经凉了，点心没动过。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凌墨玄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秦月璃愣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
凌墨玄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没事。就是想你了。”
秦月璃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才一会儿不见就想，凌墨玄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凌墨玄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了，这就够了，让她感到很踏实又暖心。
凌墨玄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月璃。”
“嗯？”
“等给妹妹办完婚礼，我们就回封地吧。”
秦月璃对上他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他跟皇帝说了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