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微凉,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那颜色有些惨淡,像是还没从一夜的血腥里缓过劲来。南宫府经历了一夜的血雨腥风,早已没了往日世家的从容气派,偌大的府邸里,只剩一片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惶恐,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被一夜风雨打得歪歪斜斜,昏黄的光影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留在南宫府皮肤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议事大厅里,楚泽、柳潇潇、杨冲、南宫羽、南宫毅、玉巧人、慕雪薇七个人坐在一起,十年旧案的真相揭开,像一声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却也让原本分散猜忌的几股力量,瞬间拧成了一股结实的绳子。
“郭公公既然已经杀了我父亲母亲,斩草必然要除根,绝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南宫羽指尖叩着紫檀木案,声音冷得像青石板上的雨珠,“他的暗子还在扬州城里,我认为,最迟在今晚就会动手。”
楚泽右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剑穗轻轻一晃,青衫下摆扫过青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我们等的就是他来。拔了这颗钉子,南宫府才能安稳平静。”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喧哗怒吼,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涨潮的江水,顺着走廊直逼议事大厅而来,踩得积水哗哗直响。
“南宫羽!给我滚出来!”
是南宫迁的声音。
那声音裹着淬了毒的疯狂,隔着几道门都能扎伤人。
“轰隆”一声巨响,大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南宫迁一身锦缎长袍,手里攥着那根刻满纹路的家法杖,身后跟着几十名被他收买的护院家丁,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脸色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活脱脱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柳氏被两个护院押在一旁,发髻散乱,珠钗歪了,满身污渍,早没了平日当家主母的端庄模样,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到极致的残花。
“好个逆子!”南宫迁抬起家法杖,指着南宫羽,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竟敢勾结江湖妖人,污蔑你父亲,败坏南宫家的名声!今日我就替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灰袍的人缓步走了出来,身形挺拔,一言不发,冰冷的杀气却像水一样漫了出来,沾湿了每个人的衣襟。此人腰间,赫然挂着一枚黑色令牌,和楚泽在苏姨娘院里捡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上面刻着那个极小、极冷的篆字——郭。
郭公公的暗子杀手,早就埋在了这里。
待杀手靠近,众人瞧见这杀手露出一张脸——一条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颌,硬生生把一张脸劈成两半,
楚泽脚步一晃,自然而然挡在柳潇潇身前,剑柄出鞘半寸,瞧向南宫迁,寒气漫了出来:“南宫迁,郭公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急着跳出来,当这条马前卒?”
“好处?”南宫迁突然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扭曲的贪婪,“这南宫家主之位,本就该是我的!南宫博占了几十年,现在他死了,本该还给我!他不识抬举,不肯把盐道交给郭公公,我肯!等我坐上家主之位,扬州一半盐利归郭公公,我只要这个名分和剩下的一半利益,有什么不好?”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室内,恶毒得要吃人:“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死了之后,我一把火烧了静思堂,对外就说你南宫羽勾结乱党畏罪自焚——谁能查出半个真假?”
杀手脚步不停,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往前走,皮鞋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杀气越来越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骨头:“楚小公子,郭公说了,你屡次和他作对,破坏他的计划,如今已是心腹大患,今天,这笔账该算了了。”
楚泽缓缓抽剑,长剑出匣,一声清越龙吟,震得人耳膜发颤。他剑尖斜指地面,寒气顺着青砖缝往四处钻,“见闻劲”暗自运转,杀手身上的杀气、脚步的轻重、重心的偏移,清清楚楚落在他感知里:“哦?那小子还真是荣幸,能成为郭公公的心腹大患。至于你,不过是来送死的下一个。”
杀手狰狞的面容像是恶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郭大人答应我,取下你们几颗脑袋,就给我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小子,你可准备好赴死?”
慕雪薇看着那张脸,心脏猛地一沉——她在总捕府的海捕文书上见过这张脸,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背了十七条人命,朝廷悬赏千两黄金拿他,没想到竟然藏在了南宫府。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佩刀刀柄,眼角余光扫向南宫毅,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人武功深不可测,楚泽和柳潇潇都带着重伤,今天这一仗,悬得很。
南宫毅瞥见她指尖发白,脚步不动声色,微微往她身前错了错,握着“小十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平日?眼里只有剑,此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要是敢往慕雪薇那边闯,他就算拼着受伤,也要先把他拦下。
此刻,各方势力的目的,彻底摊开在天光下。
郭公公要夺盐道,南宫迁要夺家主,两个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南宫迁开门,杀手潜伏,毒杀南宫博,嫁祸苏姨娘,灭口晚翠,最后再杀苏姨娘堵上所有口子——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狠得没有半点余地。
慕雪薇抽刀出鞘,刀鞘撞在石壁上,发出清脆轻响,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钉着对面:“想要动手,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官府兵马已经在门外,你们跑不掉的。”
南宫迁脸色变了,握着法杖的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却又觉得,这人多半是吓唬自己,叫道:“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等着看就是。”慕雪薇语气平静,字字都扎在南宫迁心上,“你真以为郭公公会记你的好?等你帮他拿到盐道,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他什么时候给过手下活路?”
杀手懒得废话,低喝一声,纵身跃起,短刃带着刺骨寒气,直扑最近的楚泽心口,他亦看出楚泽实则气息虚浮,乃是重伤之像。杀手,当然是讲究效率的,优先挑最好下手的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