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收拾好心情,齐齐走出静思堂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被一夜风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密室里残留的血腥气和压抑。
楚泽伸了个懒腰,看着院门口沾着水珠的海棠花,花瓣落了一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柳潇潇:“饿不饿?我记得南大街口有一家早摊,蒸的蟹黄包子不错,去尝尝?”
柳潇潇愣了愣,看着他眼里淡淡的笑意,紧绷了一夜的弦忽然就松了,忍不住弯了嘴角:“好啊,正好我也饿了,昨夜到现在,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二人并肩走出南宫府侧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逛。扬州城早就醒了,街道两边的铺子次第开了门,店小二站在门口抹桌子,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卖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着,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安安稳稳的市井气,像是昨夜南宫府那场血雨腥风,不过是旁人梦里的一场风波。
走到街口,就看见一对小夫妻牵着孩子从对面走来,女人手里拎着刚买的菜篮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埋怨男人:“让你提前去城外接我,你偏偏说时间够,现在好了,绕了三条街才找到空拴马的地方,孩子都饿哭了,你说你能干成什么事?”
男人手里牵着孩子,本来脸色就有点挂不住,被她当着孩子的面劈头盖脸一顿说,胸口那股火“腾”地就往上撞。步子都停了,拳头悄悄攥紧了,楚泽远远看着都觉得那股火气要溢出来——换谁被这么絮叨一路,脸上都挂不住,何况还是当着孩子。
楚泽甚至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找个拴马的地方?至于念一路?我都说了刚才碰见出城的车队堵了路,听不懂?
忍不住就要吼出来了对不对?
可男人就那么攥着拳头站了片刻,看着女人气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孩子怯生生拉他衣角的小手,口气终究还是软了。他长长吐了口气,松开拳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嘿嘿笑了两声:“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晚上我去回春楼买你爱吃的桂花糖糕赔罪,行了吧?”
女人的火气也消了,嘴里依旧嘟囔着,但脚步已经缓和下来,一家三口继续往前走,孩子拽着两个人的手晃来晃去,嘴里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喊着“我要去城隍庙看杂耍”。
楚泽和柳潇潇下意识停住脚,给那一家三口让路。擦肩而过时,女人还在小声数落,男人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软乎乎的,没有火气,只有无奈的笑意。
柳潇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碰了碰楚泽的胳膊:“你看,这才是过日子啊。咱们天天刀光剑影,倒羡慕起人家这拌嘴的烟火气了。”
楚泽也笑,他刚才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男人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那心头火起又压下去的滋味,想来每个人都尝过。天天喊着江湖快意,可真到了柴米油盐里,哪有那么多一剑了恩怨?更多的不就是这样,火上头差点炸了,终究还是因为舍不得,硬生生压下去,认个错,买块糖糕,日子照样过。
他目光落在柳潇潇脸上,晨光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大病初愈后的脸颊还有点苍白,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子:“等咱们扳倒了郭公公,平了孟州,咱们也来过这样子的日子。每天早上一起出来买早点,你爱吃蟹黄包子,我去给你占位子,找不着拴马的地方我认错,晚上带你去吃桂花糖糕。就算你以后也这么絮叨我,我也听着。”
柳潇潇脸上唰地红了,轻啐一口,脚步却加快了些,往前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谁要絮叨你……快去占位子,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泽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笑得眉眼都弯了,快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南宫毅和慕雪薇跟在后面,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慕雪薇忍不住抿嘴笑,小声道:“原来楚大哥也有这么……油嘴滑舌的一面。”
南宫毅低头,看见她发梢沾着一片落在上面的海棠花瓣,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拈了下来。指尖扫过她的耳廓,慕雪薇身子微微一僵,脚步顿住,抬头撞进他眼里。
他的目光还是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你发梢沾了花瓣。”
慕雪薇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脸也热了,连忙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手指却不自觉地扭着衣角。走了几步,才敢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依旧稳步走着,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指,似乎比刚才紧了紧。
其实刚才那一家三口吵架的样子,南宫毅也看在了眼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男人攥紧拳头又松开那一下,心里忽然就动了动。他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娘亲也总是这样埋怨爹爹出门接人找不到地方拴马,爹爹刚开始也不耐烦,好几次脸都黑了,可最后还是笑着认怂,转头就给娘亲买她爱吃的蜜枣糕。
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娘亲啰嗦,爹爹软弱,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软弱?那是放在心尖上的舍不得。你就算再有道理,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又有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微微低着头的慕雪薇,晨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忽然轻声开口:“一会儿吃完包子,我也请你吃桂花糖糕。就在望月楼,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就算以后……你也埋怨我找不到拴马的地方,我也认。”
慕雪薇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好啊。”
南宫羽和玉巧儿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对背影,相视而笑。玉巧儿往南宫羽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南宫羽侧过头,她就冲着他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雨停了,天就亮了。”
南宫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她的手微凉,软软的,握在掌心里,让人心里踏实得很。一夜之间失去娘亲的痛还在,像一根针时不时扎一下,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也懂了那男人攥紧拳头又松开的滋味。就算以后有争执,有吵嘴,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终究还是能笑着,把日子过下去。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握紧了些,“雨停了,天就亮了。”
风吹过街道,带来早点铺的热气,混着海棠花的香,落在五个年轻人身上。刀光剑影还在前面等着,阴谋诡计还没有扫干净,可那又怎么样呢?
江湖好斗,朝堂险恶,可最暖的,终究还是这市井里,吵过架又和好的烟火气。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委屈,可最后,还是愿意给对方一步,因为心里那份舍不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刻,平平凡凡,烟火滚烫,就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