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泽被柳潇潇和杨冲联手拦住前路,心中烦躁更甚。他目光扫过挡在身前的男孩,这一瞥却让他心头一跳——眼前这张脸毫无波澜,连冷漠都算不上,若非唇色尚存红润,简直如同庙里供奉的泥胎木偶。
杨冲就这般直挺挺地立在楚泽面前,双目空洞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楚泽内心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这人实在太过诡异,如同行走的躯壳。
然而,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同龄人面前流露脆弱。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女孩。尽管丧亲的悲痛宛如毒蛇噬心,尽管这张毫无生气的脸让人脊背发凉,楚泽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迎上那空洞的目光,决定奉陪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视较量”。
时间点滴流逝。楚泽渐渐发现,杨冲那看似空洞的眼眸深处,竟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心中念头急转:“这家伙明明快憋不住了,我再绷一会儿就能赢!”
奈何他被柳潇潇死死拽着衣袖,又被杨冲堵着路,行动受限,心想做些鬼脸逗对方,又觉得实在有失体面,只得继续保持僵硬的表情。
两人如同两尊石像对峙良久,柳潇潇则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
楚泽对杨冲的“定力”深感佩服。那眼底的笑意明明清晰可见,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可大半个时辰过去,对方脸上依旧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纹丝不动。
就在楚泽觉得腿脚有些发麻,柳潇潇也觉得有些无聊时,沉默的杨冲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丝执拗:“你笑了没?我还没看到你笑。不算完。”
楚泽听得一阵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两人实在难缠。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仰头望天,心中哀叹: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可他这仰天叹气的动作,在杨冲那张缺乏表情解读能力的“僵脸”看来,却成了大大的挑衅——这家伙居然在做鬼脸!杨冲心中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
楚泽正叹气间,忽见杨冲有了动作。只见他从怀里摸索出两根细小的木棍,动作笨拙地抵在自己的下唇和鼻孔下方。两根木棍滑稽地翘着,配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活脱脱像一只生了怪异獠牙的呆兽。
这反差巨大又莫名其妙的一幕过于荒诞,楚泽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尼…尼欧于耗啦!”杨冲见楚泽终于笑了,心头一松,脱口而出。但木棍还撑在嘴上,声音含混不清。他想说的是“你终于笑啦!”虽然没有笑容,但眼角那抹笑意却真实地荡漾开来,显示出他内心的得意。
楚泽却把这含糊的声音听成了“你终于好啦!”心头不由得一暖:“原来他们闹这一出,是想逗我开心,帮我走出悲伤……”一丝久违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他完全误解了,杨冲纯粹是赢了比赛而开心罢了。
柳潇潇见楚泽笑了,也松开了手。楚泽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腿脚,活动了一下。
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到了楚泽面前,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糖块。
“喏,这是我们庄里特制的麦芽糖,可甜啦!潇潇最爱吃了,分你一块!”柳潇潇笑得眉眼弯弯。
楚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指尖,轻轻拈起那块糖,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好甜……”楚泽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甘甜。自剑神宫那场惨变以来,他的心就被苦痛和仇恨填满。此刻,因为这两人笨拙的关心和这一小块糖,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轻松,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我叫楚泽。”他看着眼前的两人,郑重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转向杨冲,带着真诚的疑惑轻声问道:“我刚才明明听见你笑的声音了,怎么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听到这个问题,杨冲那双原本有些得意光彩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局促。
柳潇潇连忙开口解释:“杨冲是天生这样的。能留在乱云庄的,多少都和常人有点不一样。就像我,天生多了一条古怪的经脉,寻常武功练不了,只能练咱们庄里的《地煞劲》。杨冲呢,他从生下来脸上的筋肉就不听使唤,做不出什么表情。可是你别看他这样,相处久了,看他的眼睛就能明白他在想啥啦!”
楚泽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刚才不见得“输”了,只是对方这奇特的身体限制,让“笑”这个表情无法展露在脸上,但那眼底的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想起关于乱云庄的传闻,知道这里专收身有异禀或残缺之人修炼特殊功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丹田破碎的痛楚再次清晰起来,那血海深仇更如烈火灼心……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那……乱云庄里,有没有……像我这样丹田破碎了,还能练的功夫?”
柳潇潇看着楚泽眼中闪烁的希冀,很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可她平日贪玩,对庄里藏书阁的典籍所知甚少,只能为难地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回答。
“自然是有的。”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爹!”柳潇潇惊喜地喊道。
“神算伯伯。”杨冲恭敬地行礼。
楚泽也连忙躬身:“神算前辈。”他认出这正是昨日在平安酒肆接他们的那位中年人。
神算先生走到楚泽面前,目光温和而深邃:“孩子,你与我有缘。我想收你为徒。论辈分,你应是玉箫先生的徒孙,本该由他教导。但我乱云庄不拘泥这些世俗礼法,且我以为,我比他更合适做你的师父。你可愿意?”
楚泽的心猛地一跳,急切地追问:“乱云庄……真有丹田破碎也能修行的功法?”
神算先生肯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这是我常年埋首于藏书阁才知晓的秘闻,你玉箫前辈,怕是未必清楚其中关窍。”
没有丝毫犹豫,楚泽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下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知道乱云庄的功法必有独到之处,这是他踏上复仇之路唯一的希望!
神算先生欣慰地扶起楚泽,拉起他的手:“好孩子,随我来。”说着便牵着他朝竹林深处走去。
杨冲看着两人走远,转头看向柳潇潇,伸出小手,平板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波动:“潇潇,糖。”
柳潇潇大眼睛一眨,狡黠地笑了:“叫声‘潇潇姐’就给你!”
“……潇潇姐。”杨冲从善如流。
“喏,乖弟弟!”柳潇潇笑嘻嘻地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又拿出一块麦芽糖,塞进杨冲手里。阳光下,两块晶莹的糖块散发着甜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