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飘得老远,像是盯住了屏幕里的主角,其实压根没进脑子,目光空茫,思绪早已不知游荡到哪片云层之外。
其实大家说话声不小不响,语速也适中,她要是真想听,字字句句都能逮住,连谁咳嗽了一声、谁换了口气,都清清楚楚。
但她偏不,就当自己聋了,耳朵自动关闸,心门也严丝合缝地锁上,假装啥也没听见。
可越是这样,耳朵反而越尖,越忍不住往那堆嬉笑声里钻。
结果呢?
人家越说越起劲,从捂嘴偷笑,直接变成拍桌大笑,笑声震得玻璃窗都仿佛嗡嗡作响。
她垂着眼,盯着盘子里那坨肥腻泛光、边缘微焦的肥肉直皱眉,眉头蹙成浅浅的“川”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筷子尾端,低声咕哝。
“这厨子最近是心飞哪儿去了?
肉又腻又柴,咬一口满嘴油渣,还齁得慌……
难吃死了,还没……
做的顺口呢。”
尾音极轻,几乎被自己咽了回去。
话音刚落,四周嗡嗡的吵闹声不知怎么就没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空气瞬间凝滞,只剩几双筷子偶尔碰上盘子,“叮”一声脆响,清冷又突兀,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磁铁吸住了所有空气。
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珠玉落盘,不容忽视,更不容忽略。
“哦?没人做得好?”
洛舒苒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直,手一抖,筷子尖儿“嗒”一声磕在瓷盘边沿,差点掉桌上。
猛一抬头,就撞上傅知遥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眉眼舒展,唇角微扬,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寻不见,偏偏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正不疾不徐地望着她。
“你……
你咋跑这儿来了?!”
她脑子当场短路,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咙发紧,舌头打结,连最寻常的称呼都卡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利索。
傅知遥可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这点她太清楚了。
他住的公寓、傅家那间房,她每次去都擦得能照出人影,连踢脚线缝里都不放过,地板反着光,玻璃门一尘不染,连空调出风口滤网都定期拆洗,窗台上的绿植叶片都被他用软布擦拭得油亮水润,连叶脉纹路都清晰可见。
再说吃饭这事儿,他连街边烧烤摊都嫌烟大味杂,嫌炭火熏得空气发闷,嫌肉串上沾着油烟与灰尘,更别说这种人挤人的员工食堂了。
嘈杂声震耳欲聋,不锈钢餐盘哐当作响,蒸笼掀开时热气裹着饭菜混杂的油腻气息扑面而来,打饭窗口前排起长队,汗味、酱料味、隔夜菜味交织翻涌,连空气都黏糊糊的。
洛舒苒压根没料到傅知遥会杀到食堂来。
以前中午都是她拎着饭盒直奔他办公室,俩人一块儿吃,日子过得挺顺。
她负责带饭,他负责挑嘴但不说破。
她夹菜给他,他偶尔抬眼一笑,递过温热的茶杯。
窗外阳光斜斜铺满办公桌,键盘敲击声轻缓,空调冷风恰到好处,连时间都流淌得柔软又熨帖。
所以今天一到下班点,她立马脚底抹油,冲得比兔子还快。
鞋跟敲着大理石地面哒哒作响,裙摆随跑动微微扬起,包带滑下肩膀也顾不上扶,刷卡出闸时差点被身后同事撞个趔趄,却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电梯,手指反复按着“关门”键,仿佛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同事瞅见她这副架势,纷纷嘀咕。
“这姑娘该不会饿瘦三斤了吧?”
有人笑着摇头,“怕不是怕老板突击查岗吧?”
还有人凑近小声问。
“难不成……
傅总要来食堂巡检卫生?”
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出声。
结果她刚在窗口打完饭坐下,就看见傅知遥端着个黑檀木纹的保温盒走过来。
盒身边缘雕着极细的云纹,握把包着哑光黑皮,步履沉稳,衣摆未乱分毫,衬衫袖口一丝褶皱也无,连发梢都服帖地垂在额角,整个人像从静帧画面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先把椅子擦了三遍,动作利索得像在给手术台消毒。
抽出一张酒精湿巾,从椅背开始,沿着金属扶手、坐垫边缘、椅腿接缝,一圈圈细细擦拭,再换第二张、第三张,最后还用手背轻轻试了试椅面干爽度,确认毫无潮气才慢悠悠落座,掀开盖子。
嚯!
四热一汤,色香味全在线,红亮亮的虾壳泛着琥珀光泽,油润润的排骨裹着浓稠酱汁,翠生生的菜叶挺括鲜亮,清炖老母鸡汤上浮着几星金黄油花,热气氤氲升腾,香气霸道又温柔,瞬间压过了食堂里所有喧闹与杂味,连隔壁桌正在啃馒头的实习生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个人扒拉饭,跟嚼蜡似的。”
他抬眼瞄了洛舒苒一眼。
眼神清淡,却像带着温度的探针,从她凌乱的碎发、微红的耳尖,一直落到她还未来得及合拢的嘴唇上。
她眼睛都瞪圆了,嘴微张着,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滑下来。
舌尖无意识抵了抵后槽牙,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手指悄悄攥紧餐盘边缘,指甲在塑料表面刮出细微声响。
再一低头,瞥见她盘里那两坨蔫黄的油麦菜、一块灰扑扑的红烧肉,外加一碗硬得能当板砖使的米饭。
米粒干涩发白,筷子戳下去几乎弹回来,红烧肉肥膘僵硬,瘦肉泛柴,油麦菜叶边卷曲发黑,茎秆蔫软塌陷,整盘菜透着一股被蒸箱闷久后的疲态。
眉头当场拧成疙瘩。
“你就靠这个续命?”
话没明说,意思却很明白。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吃饭?
他早就习惯和她一块儿吃饭了,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准会在茶水间门口不期而遇。
她拎着印着猫爪印的帆布包,他抱着保温饭盒,两人相视一笑,便一前一后走进员工餐厅。
那种默契,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连呼吸节奏都隐隐同步。
突然断档,整整三天没再同桌共餐,浑身不得劲。
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道压轴的主菜。
眼睛盯着对面空位发怔,连筷子夹起的青菜都失了滋味。
连手机屏保还停在上周两人拼单买奶茶的支付截图上,迟迟舍不得换。
洛舒苒当然听懂了。
那句“今天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