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连电梯里多站三秒都要看表的人吗?
怎么偏偏在这桩连所里实习律师都能独立处理的旧案上,执拗得像换了个人?
干脆不绕弯子了,她把笔记本往桌沿轻轻一推,抬眼直视他。
“傅律师,您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
傅知遥也被她这股较真劲儿弄得一愣,钢笔尖在纸页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点。
心里嘀咕。
她是自己人啊,带自家媳妇出个差,还要写份正经申请书、走三道审批流程、加盖公章再提交风控部备案不成?
可看她板着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都不眨一下,目光清亮又执拗,活像要刨根问底挖出八百里外的祖坟来,翻出所有尘封档案、比对每一张手写笔迹、甚至调取二十年前的天气记录。
他只好叹了口气,肩膀微沉,语气里透出点无可奈何的妥协。
行吧,你要理由,我给你编一个。
他点点头,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毫无情绪的结案陈词。
“这案子咱俩是搭档,你刚入行不久,经验尚浅,我跟你跑一趟,现场指导、实时把关,心里踏实点。这理由,行不行?”
果然又是工作。
洛舒苒眼皮轻轻一跳,胸口像被塞了团湿棉花。
又沉又闷,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那点隐秘翻涌的期待,还没来得及冒出水面,就被这句“搭档”轻轻一按,彻底摁回水底。
可话是她逼出来的,还能咋办?
总不能反口说“我不信”,更不能追问“那你心里踏实什么”,那太轻浮,也太危险。
“明白了。”
她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把那点莫名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喉间发紧,手指却已自然地搭回键盘,指尖微凉。
脸上挤出个笑,弧度标准,眼神却不自觉地垂落,避开他视线,“那我先去忙了。”
傅知遥应了声“嗯”,头也没抬,随手抓起笔继续写材料,笔尖沙沙作响,在纸上划出一串清晰、冷静、不容置疑的字迹。
门“咔哒”一声合上,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连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细微的、低低的呼气声都清晰可辨,嗡嗡地在耳畔萦绕。
傅知遥却没立刻低头翻开手边的案卷,也没伸手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沉静而幽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扇刚刚严丝合缝关紧的磨砂玻璃门,足足看了好几秒。
眼神既不凌厉,也不松散,仿佛在推演某个尚未浮现的逻辑链,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空旷骤然攫住,短暂失神。
这空落落的感觉……
像指尖忽然松开了握了太久的东西,掌心发空,胸口微滞,他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点,喉结微滚了一下。
他有点不太适应。
……
中午饭点一到,整层楼的工位傅续亮起外卖取餐提醒,走廊里飘来各种饭菜香气。
可今天,洛舒苒和傅知遥谁也没抬头看对方一眼,更没像往常那样交换一个眼神、一句“走?”
或一声轻笑。
两人各自打开手机下单,各自拎着打包袋走向不同方向的茶水间和休息区,全程沉默,脚步错开,连影子都没在过道里交叠一瞬。
这事不出半小时,就在整栋律所大厦的茶水间、复印室和女厕隔间里炸开了锅,沸反盈天。
“喂喂喂!你们瞅见没?今儿傅律师和洛律师居然没一块儿吃饭!”
有人压低声音喊,尾音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打从洛舒苒入职那天起,俩人不是前后脚踩着九点零三分准时迈进大门,就是并排挤在早高峰的电梯轿厢里。
她拎着帆布包,他抱着牛皮纸文件夹,肩头偶尔轻擦。
午饭永远是一起点外卖、一起端着餐盒穿过喧闹的办公区、一起挤在茶水间那张窄窄的折叠小桌子旁,筷子伸向同一份酸辣汤,连用的筷子都快被同事们戏称是“情侣款”了。
今天破天荒分开吃,连扫地阿姨推着水桶经过茶水间门口时,都下意识放慢了拖把,眯眼朝两张相距五米远的桌子各瞄了一眼,眉头一拧,嘴里还轻啧了一声。
“我早瞧出来了。”
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同事“啪”地把不锈钢餐盘往桌面一推,盘底与木桌撞出清脆一响。
她顺势歪过身子,下巴朝食堂最里头那个僻静角落一扬,语调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喏。看见没?”
洛舒苒果然正缩在那儿,独自占着一张靠墙的小圆桌,左手握着筷子,右手拇指飞快滑动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演到男主嘶吼着“你到底信不信我!”
她咬着下唇,眉头微皱,一勺米饭送到嘴边又停住,耳根子连动都没动一下,显然压根没听见周遭的窸窣议论。
女同事悄悄松了口气,这才转回头来,托着腮,眼珠滴溜一转,压得更低。
“你说……
她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闹别扭?八成是!”
另一个刚拆开辣条包装的姑娘立马接话,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连嚼辣条的动作都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扼腕叹息。
“哎哟喂,洛律师可真够倔的!傅par多难得啊。人帅、能干、脾气还软,说话从来不大声,连前台小姑娘忘交材料都只笑着提醒一句‘下次记得哈’。搁我身上?别说吵架了,我连跟他抬高半句调门都不敢,说了立马扇自己两巴掌!”
周围几个同事一听,全乐出声,哄笑一片,笑声此起彼伏,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整个茶水间都热闹起来。
有个嘴快的马上泼凉水,一边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一边斜睨着说话那人,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促狭。
“得嘞,幸亏傅par心里只装着洛律师,要真看上你?咱律所以后怕不是天天得绕着你走。你那张脸估计得肿成馒头,红烧肉都盖不住,多损咱们遥蓝律所的脸面呐!”
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噗嗤”笑出声,连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晃出来。
“滚蛋!嘴比锅底还黑!”
被调侃那人涨红了脸,伸手就想去拽对方领带,却被笑着躲开,两人扭作一团,闹得更加不可开交。
而角落那张小桌子旁,洛舒苒用筷子尖儿一下下戳着那块油汪汪、硬邦邦的红烧肉,动作轻缓却透着几分烦躁。